他兜帽下的目光扫过被掀开缝隙的枯井,又看了看井口內侧那几道新鲜的刻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果然如此的微笑。
“以为跳井就能逃掉?天真。”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狭窄的巷道中显得格外清晰。“黑铁片的气息……虽然微弱,但確实在这里停留过,还留下了標记?是想误导我,还是下面真有蹊蹺?”
他走到井边,俯身向缝隙內看去。下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只有潮湿的寒气涌上来。神识向下探去,却受到井壁材质和残留水汽的干扰,只能深入数丈便模糊不清。
“哼,故布疑阵,还是金蝉脱壳?”“影大人”沉吟一瞬,但很快冷笑,“无所谓。井下空间有限,若是藏身,便是瓮中捉鱉。若是通道……你重伤之躯,又能跑多远?”
他似乎篤定杨凡就在下面,或者至少曾试图利用这口井。只见他双手快速结印,数道细密的阴影丝线从他袖中射出,如同活物般钻入井口缝隙,向下蔓延,显然是在布置某种触髮式的追踪或束缚手段。
做完这些,他竟没有立刻下去,而是转身,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岔路內的每一个角落——瓦罐堆、墙角的苔蘚、地面散落的碎砖……
杨凡躲在瓦罐后,冷汗浸透了后背。他能感觉到那冰冷的目光数次从自己藏身之处扫过,每一次都让他心臟几乎停跳。他全力运转《冰心诀》,將仅存的神识力量用於维持內心的绝对平静和身体的“空寂”状態,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一堆没有生命的破瓦罐的一部分。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那么漫长。
终於,“影大人”似乎没有发现异常。他或许是对自己的追踪术和井下的布置过於自信,或许是认为重伤的杨凡不可能还有余力完美隱匿。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淡的黑影,竟直接从那井口缝隙钻了进去!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巷道內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有枯井缝隙中,隱约传来极其微弱的、阴影丝线摩擦井壁的“沙沙”声,以及向下深入时带起的微弱气流声。
杨凡又等了足足二十息,確认那阴冷的波动確实消失在井下,且没有其他埋伏后,才如同虚脱般,缓缓鬆开了紧握的拳头,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
赌对了。利用黑铁片的气息和刻痕误导,加上完美的隱匿,暂时骗过了对方。
但危机远未解除。“影大人”很快就会发现井下並无他的踪跡,届时必然会意识到上当,暴怒之下,搜索只会更加疯狂和细致。这里不能久留。
他挣扎著站起来,感觉双腿如同灌了铅。必须立刻离开,趁对方还在井下探查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枯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黑铁片的共鸣……下面到底有什么?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他转身,扶著墙壁,向著与“影大人”来路相反的另一条岔路深处,踉蹌而去。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时间就是生命。他必须在“影大人”出井之前,儘可能远离这片区域。
黑暗的巷道,如同怪兽的肠道,蜿蜒曲折,吞噬著他渺小而顽强的身影。
百宝轩后院。
空气凝滯得如同铁块,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蝮蛇”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刻意散发灵压,但那属於假丹巔峰修士的、自然而然的生命层次威压,已让韩老鬼等人呼吸困难,心跳如擂鼓,连体內的真元都运转不畅,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韩老鬼握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虽然恐惧確实存在——更多的是身体在绝对力量差距下的本能反应。他死死盯著眼前这个血袍男子,试图从那张阴鷙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破绽或情绪的波动,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刘掌柜已瘫坐在地,面无人色,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韩勇勉强站著,双腿也在打颤,但仍將刀横在胸前,挡在老吴和昏迷的侯三前面,眼中有著豁出去的狠厉。哑仆老吴紧紧抱著侯三,低著头,看不清表情,但身体绷得僵硬。
“本座的话,不说第二遍。”蝮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细小的冰针扎在鼓膜上,“韩家祖传之物,交出来。或许,本座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他说话时,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落在韩老鬼身上,而是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在吩咐下人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韩老鬼喉咙乾涩,他舔了舔嘴唇,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嘶哑著开口:“前辈……在说什么祖传之物?晚辈……晚辈不知。”
“不知?”蝮蛇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些,却毫无温度,“韩立岳那个废物,为了活命和突破筑基后期的资源,可是什么都说了。一张古图,半块玉佩,关係到一个名为『地枢秘藏的古老遗蹟。韩家传承数百年,守著的就是这个秘密,不是吗?”
地枢秘藏!韩老鬼心中巨震!这个名字,他只在家族最古老的、只有家主和核心长老才能翻阅的半页残卷上见过只言片语!连他都知之甚少,三长老韩立岳竟然真的將这个核心秘密卖给了血煞门!
看到韩老鬼骤变的脸色,蝮蛇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你是知道的。交出来,本座可以承诺,只取物,不灭你韩家满门——当然,叛徒和必要的清理,是少不了的。”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灭门只是清理灰尘。
韩老鬼心中冰凉。交?且不说那古图和玉佩是否真的存在、在哪里,就算交了,对方会守信用?血煞门凶名赫赫,“蝮蛇”更是以残忍狡诈著称,他的话,谁敢信?不交?现在就是死,而且很可能被搜魂炼魄,死得更惨,家族也可能被牵连。
绝境。真正的绝境。力量、信息、退路,全都被碾压。
他脑中急速转动,却一片空白。任何计谋,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就在这时,一直被韩勇挡在身后的哑仆老吴,突然抬起了头。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木然、带著討好笑容的脸上,此刻却异常平静。他看了一眼韩老鬼,又看了一眼昏迷的侯三,最后目光落在后院角落那口被杂草半掩的枯井上,眼神闪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