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他不想惊扰这片陵园中沉睡的英魂。
或许只是因为,这是他——一个从未受过宗门正规教导、从未有过师长耳提面命的散修——所能表达的、对这条道路上的先行者们最朴素的敬意。
他迈出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每一步都踏在青石砖心。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雾气在他身前分开,在他身后合拢。那些聚集在雾中的阴影察觉到他的存在,缓缓转向他。但没有任何一具守卫上前攻击,没有任何一道目光锁定他的要害。
它们只是看著他,如同看著一个奇怪的、不可理解的存在。
三千年了,闯入这片陵园的人很多。有渊虚魔族,有贪婪的寻宝者,有误入此地的迷途者。他们有的强攻,有的潜行,有的哀求,有的诅咒。
但从没有一个人,在踏入这片陵园时,选择用这种方式行走。
杨凡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专注地走完这段长约三百丈的青石路,来到那座最大的坟冢前。
坟冢占地足有十丈见方,残破的青石基座上刻满了繁复的道纹。这些道纹与镇岳令、秘所墙壁上的纹路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深奥。大多数纹路已经断裂,被某种紫黑色的污染侵蚀得面目全非。
坟冢正中,是那具被掘开的棺槨。
棺盖斜插在旁边的泥土中,表面布满爪痕和腐蚀痕跡。棺內空空如也,没有尸骨,没有陪葬品,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那是衣物在三千年时光中腐朽的痕跡。
但杨凡没有看棺內。
他看著棺槨底部。
那里,一道细如髮丝的裂缝贯穿青石基座。裂缝边缘泛著与渊虚污染相似的紫黑色光晕,却更加稀薄、更加古老。透过裂缝,隱约能看见下方黑暗中,有一双浑浊的眼睛,正静静地望著他。
杨凡在棺槨前三尺处站定。
他没有行礼,没有跪拜,没有说任何客套话。
他只是蹲下身,平视著那道裂缝,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叫杨凡,青云坊市散修,四系偽灵根。”
那双眼睛眨了眨,没有说话。
杨凡继续说:
“我不是来当守门人的,不是来继承守藏使血脉的,也不是来求您赐我什么机缘的。”
“我是来告诉您,您守了三千年那扇门,有人记得。”
“您手下那八百四十二名弟子,护道而歿,英魂不灭。他们被炼成守卫,被迫守护空坟三千年,但他们残留的意识里,依然记得踏在青石砖心,不惊扰前辈安眠。”
“您守藏使一脉三十七代传人,最长的活了一千二百年,最短的只活了二十三年。他们有人死在探索途中,有人死在与渊虚魔族搏杀的战场,有人死在寿元耗尽的静室里。但没有一个叛逃,没有一个退缩。”
“韩老鬼——您第三十七代传人——此刻正在用自己最后的血脉之力,开启您留下的传承信物。他活不了多久了,但他想在自己死前,把三千年积累的所有希望,交到下一任守门人——不,是『终结者手上。”
杨凡顿了顿。
“我不是守藏使,不是镇岳宗弟子,甚至不是任何宗门的嫡传。我只是个四系偽灵根的散修,从坊市杂货铺后院的泥地里爬出来,靠捡別人不要的功法残篇、制別人看不上的低阶符籙,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看向那双浑浊的眼睛。
“但我想做那个『终结者。”
“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不是因为我多有天赋,不是因为我有资格继承您三千年沉重的传承。”
“只是因为,如果我站在您的位置,守了三千年,等了三千年的不是解脱的希望,而是另一批来送死的后继者——”
他沉默片刻。
“我会觉得这三千年白等了。”
裂缝下,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眨动了一下。
然后,那道古老、疲惫、却依然威严的声音,再次在杨凡神识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