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什么话,又是什么混蛋逻辑啊?”她哭笑不得地讽刺道,其理直气壮的样子看起来竟然显得比他还要聪明一些,她不由得为自己的高智商而自豪了一番,“前边的话和后边的话八竿子也打不着啊,是不是?你说在农村不用拿镰刀割麦子,难道在城里就需要拿镰刀割麦子吗?这都是哪跟哪啊,真可笑,真有趣,真胡扯!”
“噢,你倒是想割麦子呢,可是首先你得有地呀,对吧?”她接着稳准狠地攻击道,比价值连城的斗遍天下无敌手的冠军蟋蟀都厉害,“你连地都没有,你割什么麦子呀?像你这种人,说实话还不如正儿八经的农村人呢,城不城乡不乡的,最难弄了。”
听到这里,他突然感觉一阵莫名的心酸泛上喉头来,除此之外他眼前甚至还有一种眩晕的意思,就像被人给下了蒙汗药一样。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子一旦任起性来一点都不体贴人,不理解人,而且说的话也很刺耳和刻薄。因为心里不爽快,所以他的话里也就带着些生气和赌气的味道:“要是从我内心来讲呢,我觉得与其犯这么大的难为到街里来买房子,还真不如就住在家里舒服些,只不过我得照顾你的情绪和想法,不能光顾我自己。”
“哎呦,你可别这么说,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赶紧说出来,趁现在房子还没买呢,什么事都好处理。”她随即又嘻嘡道,居然又开始善解人意了,他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误会了,我哪有什么不痛快呀,”他一听这话立马就明白自己说错话了,而且也知道错哪里了,于是赶紧陪着笑脸道,看着也挺机灵的,倒不是那种撞到南墙也不知道回头的人,“我只是看你这么辛苦地满青云跑,心疼你,特别是看到那些卖房子的羽人不给你好脸看,硬生生给气的。其实说实话,农村再好也不如城里好呀,住在城里邻居之间谁和谁都不牵扯,这样多清静,多省心呀,是不是?农村那些扯扯不断的浪秧子事确实挺烦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窝心事太多了,不瞒你说,提起来我就头脑浆子疼……”
明知道他是口是心非,迫不得已才这样奉承她,她还是感觉心里立马清爽了许多,于是便格外开恩地赞许道:“你看,你这不是很明白世理嘛,就是遇到事爱认自己的小性子,爱钻牛角尖,不能多替别人考虑。这也就是遇见我,要是换成别人早和你翻脸了多少回了……”
“你说得对,确实是这样,”桂卿言不由衷地苦笑道,心里却更加厌烦寻柳了,虽然他也知道这种厌烦并不能持久,而且也没有多少过硬的理由,“至少来讲,以后我得多替你考虑考虑。”
在说这话时他心想自己是有点认死理,但是却并不是那种完全不替别人考虑的人。恰恰相反,正因为他很多时候太为别人考虑了,所以才会受那么多委屈,吃那么多亏。就像眼前这场一触即发的冲突一样,如果不是他主动地认错,委婉地服软,又怎么可能就这么平静而又自然地过去呢?他较为轻蔑地看了看她那又羞又怒,很有些自以为是的小小脸蛋,又想起来售楼处那个穿大红色上衣和黑色套裙的白面圆脸短身子女孩子,不免又伤心和怨恨起来,觉得女人并不是一种思维简单的动物,像小兔子、小松鼠、小鹦鹉那么可爱,而是另有恐怖的本领暗藏于身,只是平时不怎么愿意暴露出来罢了。
“别的地方怎么样,还有其他更合适的房子吗?”他换个话题问道,以为能就此换个心情,虽然不免有些徒劳,但也不妨一试,“你这一阵子光忙活这个事了,心里应该有个大概的想法了吧?”
“我喊你逛吧,你偏偏又懒得要命,就知道让我一个人大街小巷到处跑,一点也不心疼我,”她半撒娇半抱怨完之后,又神情颇为严肃地说道,根本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不过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呢,盖楼的地方倒是不少,很多地方看着都是一片繁忙,就是人家都不对外卖,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搞得神神秘秘的。”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那些房子大多数都是人家单位集资盖的,或者被什么单位订购了,”他连猜带蒙地说道,他知道女人需要崇拜男人才能活得下去,男人也必须得有值得女人崇拜的地方才能混得下去,否则的话男女关系就会颠倒和混乱,“这玩意就和委培生一样,房子还没盖好呢就已经名花有主了,等到社会上那些没有关系没有路子的人傻乎乎地想来买的时候,那都已经是人家挑剩下的位置比较差的房子了。大城市可能还好一些,像咱这样不能聚拢外地人气的小城市,干什么事都是凭关系、看人脉,包括建房子和卖房子这样的事,好东西早就被人家瓜分了,根本轮不到咱这样的小散户。”
“噢,我说呢,怎么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房子,就是找不到光明正大的售楼处。”她悻悻地说道,这才知道世界并不完全都是她一个人的,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围着她一个人转圈子。
“要不然维多利亚港湾的人就那么摇骚了,”他又有些义愤填膺地叹道,恨不能现在就揭竿而起,去打破这个劫贫济富的鸟规则,“这些家伙精明得很,他们就知道凡是到他们那里买房子的人大多数都是小家小户的,特别是那些需要贷款买房的人,家里更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你想想也是,凡是单位好点的人家早就买集资房了,谁还用得着跑到他们那里看他们的脸啊?当然了,要是做生意的有钱人直接全款买房,也许他们的态度能稍微好点。不过呢,我觉得在他们眼里看来,估计也是拿这些人当冤大头看吧,表面上看是尊重他们,实际上心里却是鄙视得很。一百步笑五十步,大款笑小款,超级富豪笑富豪,富豪笑小财主,小财主笑小资,小资笑一般户,一般户笑穷苦户,一层鄙视一层。”
“开发商难道和钱有仇吗?”她一脸疑惑地问道。
“他们不是和钱有仇,”他款款言道,当然也是癞青蛙垫桌腿的意思,不过就是不能轻易地输掉来之不易的好气势罢了,“而是他们就那个素质,就那个水平,因为道德水平高的人根本就干不了这个活,干得了这个活的人素质本身就高不哪去。首先来讲,非常文明的人根本就拿不下那个地,也打通不了那个复杂的关系……”
“他们在狗眼看人低的同时,”他又开始胡扯了,根本就想象不到开发商的富裕和豪情,“面对那些傻乎乎的有钱人,还有一种特别的心里优越感,觉得凡是来买房的都是孙子,都是社会底层的人。”
“你又开始胡扯了吧?”她加了个“又”字。
“我感觉去看房的人应该分好几种,”他饶有兴致地讲道,并不在意她的嘲弄和取笑,因为这样并不无聊,“有的人根本就买不起,属于纯粹看热闹过过眼瘾的闲人;有的人砸锅卖铁交上首付,然后再背上十几年、几十年的贷款,这些都是小门小户的普通人;有的人能一把交清房款,这是稍微有点钱的,以做小生意小买卖的小土豪居多;有的根本就不亲自到场,不亲自来办手续,而是直接拿钥匙,这些人要么是当官的,要么是很有钱的,买房子对他们来讲就和出去溜达着玩似的,就像家里又多养了一条小宠物狗差不多。所以,你要是在售楼处干时间长了,碰到像咱这样的人,你也是那个熊样,嘿嘿。”
“也是,从南京到北京,买的没有卖的精。”她承认道。
“一般小老百姓,谁一辈子买几回房啊,对吧?”他再接再厉道,心情慢慢地好了许多,然后一不小心又失口了,“所以说,没有几个人能算计过这些精明人。再说了,就算是咱明白他们的那些鬼把戏又能怎么样呢?你明明知道那是个当,那是个大坑,你不是还得乖乖地往里面跳吗?谁叫你非得进城买房的呢?”
“又来了,又来了,”寻柳非常鄙夷不屑地嘟囔道,一副烦不胜烦的样子,“城里人的孩子大了也得买房呀,更别说农村的了,这本身就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你别在这里自欺欺人了,没用的,我告诉你。”
“那更是女人的心结。”桂卿大着胆子调侃道。
“随你怎么说吧,反正是人家也没求着咱买,是咱自己主动找上门去的。”她继续不耐烦地说道,烦躁不安之意开始翻涌了。
“其实呢,你别看维多利亚港湾的人牛得要命,说实话我还真不想买那里的房子呢。”他这话显得有些吹牛,在她听来就是这样,典型的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
“为什么?”她好奇地问道,多少也要给他点面子。
“你不知道,以前那个地方就是一片乱坟场,据说当年日本鬼子还在那里杀过人呢。”他故意把话说得阴森森的,好吓唬她一下。
“你别说了,太吓人了。”她恐惧地讨饶道,脑子里立马就出现了抗日影视剧里经常会有的那种镜头。
“以前那个地方叫黄瓜架,地方志里好像还记载过,日本鬼子当年曾经把那些受伤不能动的鬼子,全放到火里面给烧死了,省得拖累大部队行动,小鬼子的心狠着呢。”说着,他在想象着长满绿叶子的黄瓜架的同时,鼻子里仿佛闻到了一股烤肉的焦糊味。
“咦,真有这么回事吗?”她歪着头问,好像也闻到了那股从历史的天空中隐隐飘来的焦糊味。
“应该是真的,你想想啊,日本人干事多绝了,”他逞能一样眉飞色舞地说道,越是她不懂的地方,他越是能发挥得好一点,其原理就和田忌赛马差不多,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策略问题,“听说他们那边凡是刚生下来的小孩,只要有残疾的直接就弄死,免得长大以后是个累赘。这样做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挺残忍的,不过从某种角度来讲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天下咱不理解的事多了。”
“天哪,日本鬼子可真够恶心人的!”她本能地感叹道,很自然地实现了他想要的情形。
“观念不一样,环境不一样,想法也就不一样,日本人的思维方式确实和咱们有很大的不同,”他开始一本正经地卖嘴了,简直上瘾了一般,企图以此来塑造自己光辉伟大的男人形象,颇有拔苗助长的急于求成之意,“虽然都是黑头发黄皮肤的黄种人,大尺度来讲都是亚洲人,甚至可能还都是一个老祖宗繁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