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对了,平时你和李斌的关系怎么样啊?”忠良又冷不丁地问起,好像多能似的,“是不是你哪里得罪他了?”
“老天在上,土地公在下,”桂卿一本正经地回道,“我敢对着天和地发誓,自从我认识他之后,我每次见了他都是离老远就笑脸相迎,主动上前和他打招呼说话,从来都是客客气气、规规矩矩、板板正正的,而且还热情得要命。并且自从我知道了他是李炎的对象之后,我就天然地对他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觉得他也是一个像李炎那样的好人,感觉和他就和我的同学一样亲。”
“不过说实话,”桂卿又道,像说笑话一般,“他这孩子平时确实有点傲,我对他那么热乎,那么主动,结果他对我总还是爱理不理的。每次我给他主动打招呼,他都是昂着个熊脸看着天,嘴里似动非动地‘哼’一下就算完了,整个一副犯不着搭理我的样子。”
“估计他天生就是这样的熊人。”忠良道。
“当然了,”桂卿又表白道,“我也不想和他计较这些小事,反正他又没怎么得罪我,我管那些闲事干嘛?”
“正是如此。”忠良拽道。
“再说了,”桂卿再次冷笑道,一副看破红尘的超然态势,“谁好谁带着,他愿意咋样那是他的事,我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这个世界什么人没有啊?”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啊。”忠良回道,他说的话越来越黏糊了,水平也越来越高了,和平时几乎是判若两人。
他显然是喝多了,状态也到了。
要搁在以前,桂卿是从来都不喜欢看电视剧连续的,即使偶尔来了兴致想要看几眼填补一下空虚和无聊,也是非中央1台黄金时间段播放的高质量电视剧不看。可是眼下,他却被一部国产都市喜剧片给深深地吸引了,那就是由情景喜剧大师英达执导,陈宝国、赵妮、虞梦、英壮、陈佩斯主演的《一手托两家》。他每次在看这部电视剧的时候心情都是十分复杂和多变的,因为这部电视剧会让他不由得想起他刚一毕业时,受《海西周刊》的误导邮购冬虫夏草菌种被骗的事情。他一边庆幸自己能及时地看到这部十分优秀的电视剧,由此使他增加了不少社会知识和防骗经验,一边又觉得他以前的行为简直傻得够可以的,真是枉为一个大学生了,同时他还觉得某些不良媒介的做法简直就是十恶不赦、为虎作伥,而有些监管部门又可谓是尸位素餐、不干人事。
和《一手托两家》这种教人明辨是非和看清真假,防止在生活和工作中上当受骗,同时又带有较强喜剧色彩的节目相比,他觉得像《海西周刊》这类一直自我标榜较高的媒介平时所干的一些事情简直就是助纣为虐、为虎添翼,既无耻透顶又罪孽深重。如果说因为读者或者观众群体数量众多,这当中什么人都有,素质也参差不齐,某些人由于自身原因上当受骗的行为还情有可原的话,那么作为那些见多识广且社会十分经验丰富的编辑们,在明明知道自己刊登或播出的东西是骗人把戏的情况下,依然见钱眼开、唯利是图,把不该刊登的东西刊登了,不该播出的内容播出了的行为,就绝对属于该千刀万剐的了。
而每天面对着这么多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公然发生的伤天害理、坑蒙拐骗的事情,为什么有关机构就不出来好好地管一管或者整一整呢?他们这些人平时都是干嘛吃的?这些人几乎每天都看报纸和新闻,难道他们就愣是看不到那些满天飞的虚假广告吗?对此,他起初感觉非常困惑,后来又感觉非常气愤,再后来就只剩下可有可无的无奈和失望了,因为像他这种差不多处在社会底层的草木之人,面对此种乱象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他连匹夫都算不上,又何以心忧天下?
关于第一个问题,他觉得其原因大致有那么两条。
一是农村孩子总体上来讲还是见识不足、眼界不宽,辨别是非忠奸的能力也非常有限。农村孩子在上大学之前基本上都是成长于民风较为淳朴憨厚,人际关系较为简单明了,同时各种社会信息又相对比较闭塞和停滞的农村,因而其中的绝大多数都无缘了解这个可以说是花花绿绿的陷阱重重的社会。在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考上大学之后,他们突然间就掉入了由三教九流的各色陌生人构成的鱼龙混杂的城市。认识上的先天不足使他们在面对全新的环境时显得局促不安、无所适从,无数人生的陷阱和**就在身边游**,他们中的不少人对此甚至都没有最基本的辨别能力。上大学前后,正是农村孩子自身迅速“城市化”的关键时刻,对他们来说这一时期既困难重重,又风险多多。他们必须得学会睁眼看世界,去主动了解和融入这个全新的环境。而这个融入的过程如果太保守了就没有机会,太激进又容易掉到各种坑里,到底如何进退和选择,确实很难。
二是在绝大多数时期,农村孩子的原生家庭几乎不可能给他们提供任何有价值的帮助和指导,生活和学习中遇到的一切问题都得由他们独自面对。农村孩子在成长过程中最悲催的地方倒不是家里没有太多的钱,虽然贫困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关键因素,而是父母没有太多见识,不能在人生成长的道路上给予他们具体而实用的指导。农村孩子在上初中以后,基本上自己初中毕业或者高中毕业的父母已经不能在文化课上给予他们任何指导了。而在为人处世的人生经验上,父母或许有一些自己的粗浅想法,但是略有见识的子女此时已经看不起父母的那些教诲了,再加上年龄上又处于青春叛逆期,所以农村孩子在初中以后基本上父母已经不能给他们施加什么价值观或者人生观上较为有益的影响了,一切都得靠农村孩子自身的野蛮生长,本能进步。小小年纪就没有合格的引路人,完全靠自己在黑暗中摸索,这个过程不但痛苦和迷茫,而且危机四伏、吉凶难测。他们最终能成长为什么样的人,只能看老天的造化和自己的运气了。而一旦上了大学,农村父母更是除了关心子女的人身安危之外,几乎再也没法说出更有价值的话了。在这个日新月异、突飞猛进的大千世界里,老祖宗传下来的那些较为朴素和简单的道理,农村父母拿来指导自己的日常生活尚且感觉到越来越不灵验,哪里还有自信把这些不成系统的东西传给孩子?而反观城市家庭,无论父母从事什么职业,他们几乎都身处社会发展变化的洪流之中,即使没吃过猪肉,至少也见过猪跑,城市里一切花花绿绿的事,他们基本上都知道,达官显贵的生活,他们多少也见识或者听闻过,各种坑蒙拐骗的案例,他们或多或少也经见过,各种各样的林林总总的见识,城市父母基本上都有,所以一路上他们总能给孩子一些恰当的指导。而这些十分宝贵的指导,是农村孩子仅仅通过书本绝对学不到的。
当桂卿一边看着电视剧,一边漫无目的地胡乱思考着这些他根本就管不了的带有普遍性的问题的时候,无论白天还是黑夜,睡着还是清醒,每时每刻都有可能突然出现的河东狮吼又不约而至了。
“你蹲家里再瞪着那两个牛蛋子眼光知道看电视,我就把你扔电视里边去!”寻柳将手中的筷子猛然一放,然后毫无征兆地训斥他道,同时话语里还充满了某种自以为是的矫情和卖弄。
“你换下来的衣服全是熏死人的烟味,你想着洗了吗?”她咄咄逼人地接连问道,开始使用她一手研制的精确制导武器了,“屋地脏得都打滑了,你想着拖了吗?还有你这两天攒的臭袜子,还在厕所的墙角里堆着呢,你打算什么时候洗啊?”
“我身上的烟味不是我吸的,”他慌不择言地回道,一看就是被她拿住了,“是别人吸烟熏的。”
“哎呦,我不能说话,”她突然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外加气势汹汹地喊道,让他一时不知道真假,“我一生气就肚子疼,可疼死我了,你再气我,我得死去,你马上给我闭嘴!”
“好吧,我闭嘴!”他道,立马按要求变老实了。
“光闭嘴有什么用?”此刻的她显然气得更厉害了,一边颤抖着身子皱紧眉头,一边努力挣扎着命令道,“赶紧干活去!”
“我告诉你,”她又指示道,“你少在我面前憋我,我看见你就头疼,肚子也疼!”
“哎呦,我一点都不能生气……”她接着又叫唤起来。
“不能生气,你就别生气,”他虽然心中大为不悦,但是说话还是很温柔的,他其实也不想惹她生气,“气坏了身体可不好,你现在不是你一个人,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那你还憋我?”她停止叫唤,厉声斥责道。
“我没想憋你呀,”他有些故意地说道,脸上不乏一贯养成的下贱和卑微叠加在一起的表情,“是你自己找气生的。”
“我觉得人还是看开点好,”他异想天开地劝道,“别整天看这不顺眼,看那不合心的,那样多累呀。”
“你少放屁,”她大声骂道,“赶紧给我滚!”
他闻听此言,不敢在客厅久留,生怕把她真惹毛了,赶紧滚到厕所洗衣服去了,洗完衣服他还要拖地,该干的事情太多了。
“你以后吃烧饼能不能别撕掉边啊?”干完活之后的他可怜巴巴地向她祈求道,他可不敢要求她,更不敢命令她,“你看看厨房的垃圾桶里,全是你扔掉的烧饼边,我看着就可惜,那都是农民辛辛苦苦打出来的粮食做成的呀,你怎么能说扔掉就扔掉呢?”
“吃的不疼洒的疼啊。”他又拽了句农村的老话。
“我吃烧饼从小就不喜欢吃边,吃馍馍从小就不喜欢吃皮,我就是这样的人,怎么了?”她明明知道他很讨厌她的这种浪费行为,依然故意挑衅道,也不知她仗了谁的势,“你看着心疼,你觉得可惜,那你从垃圾筐里捡起来自己吃掉啊,反正也不是多脏!”
“你这是欺天!”他笑中带烦地教育她道。
“烧饼边和烧饼瓤不都是一样的吗?”他随即质问道,觉得她的话真是太可笑了,“你既然能吃瓤,那为什么就不能吃边呢?”
她没理他,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不值得回答。
“还有馍馍皮,”情急之下他又提道,一不小心又踏入她话题的禁区了,“我记得小时候俺德宁姐经常从她家里拿出一个馍馍来,然后把馍馍皮剥下来给我吃,我觉得可香了,一点都不难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