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为什么不给你馍馍瓤吃呢?”她问得比较刁钻,多少也透着点机灵劲,只可惜她用错地方了。
“因为那是俺大爷从矿上给她家里带来的馍馍呀,我怎么好意思吃馍馍瓤呢?”他硬着头皮冷笑着回道,明知她是故意气他的,也只好照实说了,“我的意思是说,就算是你不喜欢吃的馍馍皮,我小时候一般也吃不上,所以你一扔馍馍皮我就觉得可惜,你明白吗?”
“当然了,虽然馍馍皮不值钱,但是也不能随便扔掉啊,”他又徒劳无功地说道,管什么有用没用,只得拿死了许多年的老马当成活蹦乱跳的小马来医治了,“因为我们要节约每一粒粮食嘛。有个故事叫颗粒归仓,你应该学过那篇课文的。”
“我就不吃,我就不吃,你以后要是敢再给我提这个事,我就把你的头给你揍肚子里去,哼!”她开始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耍泼皮无赖了,然后又不由自主地炫耀起她家曾经的富贵往事,“实话告诉你吧,不是我在你跟前有意地炫耀,我小时候可比你小时候强多了,俺家也比恁家强多了,你看看恁家穷的,就差吃糠咽菜了,你还好意思娶我这样的小媳妇。”
他没空搭理她,因为他在酝酿心中的小火苗。
“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很不识相地大讲特讲起来,也没注意到他的脸色变化,更没想到他的心情变化,“俺家就经常炒花蛤吃,就是搁现在的农村来讲,恐怕也没几家能天天吃得起的,那个时候俺庄上的人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因为大家根本就没见过,你知道吗?”
他确实不知道她家的光辉往事。
说到花蛤这种他认为比较稀罕东西,即便是在侥幸参加工作并有幸吃了几顿公家的饭之后,他自己也没买过或做过花蛤吃,他觉得这种玩意应该是另外一个阶层热衷于吃的东西,和他关系不大。
“有时候他们从俺家门口路过,”她依然颇为自豪地讲道,仿佛那都是昨天的故事,“就问俺爸妈,恁门口倒的是什么东西啊……”
“哼——”这就是他的回应。
“哎呦,你看看你那个小样,你给我哼什么的?”看到他不以为然的样子,她不禁有些恼羞成怒了,于是忍不住追问道,试图挽回一些本就无所谓的面子,“怎么的,难道你不相信吗?”
“我相信,我太相信了。”他冷笑道,发了狠地要气气她。
“有些事本来我都不想说的,”她又说起了那个小牙长话,虽然是在自己家里关起门来说的,但是他听着依然很刺耳,“但是现在告诉你一下料也无妨,因为我们两个现在毕竟已经是实实在在的两口子了。这个要搁十来年以前啊,哼,俺家可是俺那一片绝对绝的首富,三个庄五个庄有几个人不知道俺爸的名字的?”
“是吗?”他瞪大眼睛问道。
“就连乡里都向俺家借过钱!”她抛出了一个证据。
“刚才我就说了,我相信,我太相信了,要不然你怎么明明生就的一副丫鬟命,却浑身长得都是小姐的脾气呢?”听了她的话之后,他在内心深处其实是更加看不起她了,虽然他相信她说的话都是真的,而且一点炫耀和虚假的成分都没有。
“而且,”他接着道,又冷酷无情地补了一刀,“我能有幸娶到昔日首富的女儿,真不知道是哪辈子烧的高香啊。”
“你,你瞎贱,你无耻!”此刻的她虽然明面上气得要命,浑身都开始打颤了,但是心里却还是激烈地想着怎么来反驳他,因为她不能忍受她辉煌无比的过去被他如此否定,“你自己没吃过,没见过,没什么狗出息头,就以为别人也和你一样没吃过,没见过,也没什么狗出息头,是不是?”
他也懒得再说什么了,就任她说去吧。
“哼,所以说,”她颇显悲凉地诅咒道,看情形压根就没拿他当成自己的丈夫,“你这种人八辈子也发不了财,就是这个意思,我算是把你给看透了,也看清了!”
“请问一下,我为什么要发财呢?”他也开始激动了,一激动说话就失去基本的逻辑性和条理性了,“当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过个普普通通的小日子不行吗?”
“难道所有的人活着都是为了发财吗?”他的话越说越肉了,也越来越能当场噎死她了,“噢,你们家以发财为目的,难道说我也一定要以发财为目的吗?”
她的脸都憋绿了。
“人生的乐趣多了去了,”他冷笑道,又送出了颇为致命的一刀,“我就不能图点别的什么吗?”
“嗤,眼下连饭都吃不上了,你居然还想着图个别的什么,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很幼稚吗?”她的脑子显然也被他气糊涂了,所以捂着心口窝上气不接下气地怼道,“说句难听话,不是我看不起你,你就是想发财,请问你现在有那个本事吗?”
“你倒是发个财给我看看呀!”她揭省道,这句话的出生显然有点晚了,没能跟上时代的步伐和历史的洪流。
“我都说了,我没那个本事。”他强调道。
接下来她竟然沉默了,因为她需要修整一下。
“洗刷间门口的那个拖布,你怎么还没洗?”过了一会之后她有些咄咄逼人的问道,关于家务活的战火熄灭了还没多长时间呢,便又重新燃起了,她需要换点醒脑的东西。
“你能不能先看清楚情况,然后再指责我呢?”他有些气愤地问道,同时尽量压抑着心底的火气,不再惹怒她。
“你真洗了吗?”她问,显然是不相信他。
“当然洗了,你安排的活,我能不干吗?”他反问道。
“洗完了就是这个熊样?”她还是一副不信他的样子,确实有点过分了,“我看着就和没洗的一样。”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确实是洗完了。”他生气地回道,面对着永远都无可奈何的事情,他也只能这样了。
“洗了就好,哦的乖孩子唻。”她腆着个脸笑回道,单看着他一脸怒容但又确确实实无可奈何的样子,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生活的乐趣,不正在于此吗?”得意之余她又想道,犹如一只特别爱逗老鼠玩的小猫咪,“只是他这只笨老鼠太不经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