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青吞服了四十粒治疗失眠的药物以及抗抑郁的药物。幸好吞服的数量并不够多,发现的又足够及时,因此没有酿成严重的后果。但还是经历了一场极为痛苦的洗胃,司青被推出手术室时已是凌晨。
他安静地闭着眼睛,嘴角和鼻端还还残存着洗胃时流出的血痕。不知道是因为身体上的疲惫陷入昏睡,抑或只是单纯的不想看见包括樊净在内的任何一个人。樊净坐在病床前,本能地伸手,欲抚摸司青苍白的脸颊,可是在碰到司青的一瞬,他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缩回,最终无力地垂在身侧。
要查出司青自杀的原因很简单。在失踪的二十分钟里,他乘地铁去了事先约好的骨科医院,那里的庸医一定用惋惜和同情的语气告诉司青“他的手永远不可能恢复了,他永远不可能再画画了”。于是司青最后活下去的希望和动力也消散了,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世界停留,所以,当晚他就用樊净端来的温水,送服了这几个月偷偷攒下的所有药片。而就在一个月前,算下来,是司青刚刚开始接受复健治疗没多久的时候,司青瞒着所有人,签订了一份遗体捐献书。
指定的受捐人是关山月。
樊净痛哭流涕地想,司青是那样敏感又聪明的人,他哪里看不出关山月的病情,虽然不知道是癌症,也清楚地知道关山月并不会允许他做这样的事,可是他还是做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司青对于一切都表现出一种漠然的态度,可是他的底色又是那样的温暖而善良,用自己的方式,回馈着所有他爱的人。哪怕因为爱一个人而受到伤害,甚至毁掉了自己的梦想和人生,他也依旧要用自己最后少得可怜的一点儿东西,保护这个世界上他最后放心不下的人。
但樊净又想,如果一年以后,司青发现了真相,识破了“会好起来的”不过是个用来延续他生命的谎言,那么司青一定会做出和今天一样的选择。那时,或许司青已经攒够了足够致死量的药片,而他或许不会和今天一样幸运,及时发现司青的异常。
某种程度上来讲,樊净或许要感激这个庸医让司青知道了他的病情,至少司青用这场并不成功的自杀告诉自己,他并不至于傻到在被自己抛弃了一次后,还毫无顾忌地相信自己说的一切。
但药物还是对司青的身体造成了影响,在他住院接受治疗的几天,樊净识趣地没有往他身边凑,他也明白这样的行为惹人厌烦。
关山月代替了他守在司青的病床边,她将司青签下的器官捐赠书撕扯得粉碎,脸色铁青,但始终没有哭。
司青醒来后,就看到关山月坐在一旁一副很生气的表情,见他睁眼,就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司青声音小小地叫了一声,“老师”
“以后不要管我了。”
“我一次次,让你失望”我不配做你的学生。
关山月哼了一声,刚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哽咽,随后她用手提包掩着脸肝肠寸断地痛哭起来。
病房外,樊净侧身收回视线。倚着医院走廊冰冷的大理石墙壁,病房里的哭声清晰可闻。
对着虚空,他喃喃道,“对不起。”
可迟来的抱歉,对于受害者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樊净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大错已然铸成,樊净唯一的期望就是用他手中为数不多的筹码,换取一个让司青活下去的机会。
司青快出院的时候,在经过几天的忙碌,樊净终于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病床被调高,面前支着小桌板,上面摊开放着一本书,可司青的目光并没有落到书上。盯着被子上的纹路,司青呆呆地坐着,仿佛已经失去了和这个世界的一切联系。
一沓厚厚的文件搁在司青面前,好半晌,呆滞的目光才重新有了焦点,司青眨眨眼,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失神的眼眸倒影着樊净因为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
“我在国内外全部的房产、珠宝、股票、期权还有公司的股份。”樊净耐心地数着,很多经济学术语甚至司青从未听过,“再过几天,还有一部分公证手续做完,这些都是你的了。”
樊净指着一份合同,道,“所有资产可能会带来债务的部分,由我承担,利润和分红都是你的。”
“以后我给你打工。”樊净认真地解释,“以后每年的分红,还有我作为管理层的全部工资,我都会上缴。”
“如果你不放心我,那么可以咨询律师。”樊净将签字笔塞进司青的掌心,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司青的,在纸上缓缓签下一个名字,“只要你签字,你就是海市甚至全华国最有钱的人,我会给你打一辈子工,如果你看我不爽,可以扣我工资,或者炒掉我,让我变成一个连便利店打折便当都吃不起的穷光蛋。”
这话或多或少带了点夸张的成分,但樊净只想给司青看到自己的诚意。被包裹住的手很冷,僵地停住,樊净温柔地带着他的手,缓缓签下第一个字。
司青突然道,“这样有意义吗?”他松开手,签字笔落到被子上,晕开一片黑色墨迹。这是这几天以来,司青说的第一句话。
第56章电休克你可以带我回家吗?
作为华国最有影响力的商人,樊净的产业遍布全球。哪怕财富的主人阴晴不定、手腕狠毒,但依旧有大把的人趋之若鹜。
如此巨额的财富,只要樊净稍微松松手指,露出一点儿,就足够养活无数产业。只要肯让渡一点儿利益,就足以让无数人为之争斗得头破血流。
可如今,象征着巨额财富的转让书就这样被丢到一旁。
“有意义,至少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还拥有很多东西。”
“我给你这些,是因为除了我的一颗真心,我只剩下这些身外之物。”怕司青并不理解这份礼物的意义,樊净将他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司青听,“我知道你不在乎金钱,但这是给你的一份保障,有了这些钱,你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事情。”
“你可以报复我,而不用担心我会恼羞成怒,只要签下字,我的余生可以任你驱使。”
将少年重创后冰冷的手拢在掌心,樊净轻声诱哄道,“你可以打我,骂我,把你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发泄出来但是司青,你不要再做傻事了,好不好?”
此前,樊净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将自己的把柄、身家性命尽数交托给另一个人。就好像在教一个天真的小孩玩儿匕首,那把匕首极有可能会刺入他的心脏。
可他甘之如饴。
因为不言不语的爱人,就好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一阵风吹来,他就隐匿在云雾中再也找不见。
他恐惧这种虚无缥缈的状态,这样随时可能失去的滋味令他胆寒。他宁愿司青恨他,因为恨也是一种情感,恨也可以构成司青和这个世界的链接,他才能感受到,司青是真真切切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而不是留给他的虚幻的剪影。
终于,在他期待、求肯的目光中,司青微微勾唇,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并不是开心喜悦的笑容,而是冷笑,带着淡淡的嘲讽,“我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