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呢?”樊净心里泛起苦涩,他道,“你还有我。”
“我要你做什么?”因为这句回答,司青的情绪罕见地激动了起来,他坐直了身体,声音骤然拔高,嘶声道,“我要这些做什么?我要你你做什么?”
司青的眼里落下泪来,他将那双满是伤痕,只举着就止不住微微发抖的手掌摊开,痛苦的哭喊声是从肺腑间泵出的,是万念俱灰的语气。
“我要我的手!我想继续画画!”
司青并不是一个会夸耀痛苦的人,自受伤后,他的手一直藏在袖子里,或者被厚实的手套包裹着,此时暴露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每一处被拧碎的伤痕,每一处缝合的疤痕,每一处打入骨钉的痕迹都清晰可见。
大滴大滴的泪水砸落,司青失声痛哭起来,可是虚弱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有这样大的情绪起伏。哮喘再度发作,司青浑身剧烈地颤抖,在雾化器的面罩罩在他脸上之前,司青还在艰难地哭喊着,对着这个陌生又令他憎恶的世界,“我不要你,我不想要你,我不想再看见你!”
司青每说一句,樊净都应一句。
好,不要我。
好,治好你的手后,我会消失。
我会永远都不出现在你面前。
这是司青自受伤后,情绪第一次外露得如此激烈,镇定剂推入颈动脉,司青安静了下来,他费力地喘息着,昔日光彩灵动的一双眼眸笼罩着阴翳。
司青说,让我死吧。
樊净默然垂首,无声地守在一心求死的爱人身旁。
电休克治疗,以一定功率的电流通过大脑,引起意识丧失。虽然经过改良,在治疗前会通过神经麻醉和肌肉松弛剂,尽最大可能避免抽搐带来的伤害和并发症,但依旧有较大概率留下后遗症。
记忆力衰退、偏头疼、神经元紊乱无论是哪一种,都会给司青带来不可磨灭的伤害。
所以在一开始,这种针对重度抑郁,且有强烈自杀企图患者的治疗方法就被樊净排除在外。
可就在司青情绪剧烈起伏后的第二天,司青反应令他不得不将这一残酷的治疗方案列入日程。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明亮却又不会刺眼。餐盘上盛着丰盛的早饭,熬得软糯的米粥,清爽的小拌菜,冒着热气的豆浆,还有一碗他亲手做的双皮奶。
柔软的大床上,少年清瘦得没剩几两肉的身体深深陷了进去,薄薄的一小片儿。
和往常一样,他将床头调高。软硬适中的靠垫被安置在少年后腰、颈间处。樊净一边调整,一边注意着司青的表情。
他想寻到一点儿蛛丝马迹,至少看出司青舒适与否。
可是他失败了。
少年安静地坐着,对于他的聒噪无动于衷。
于是他自说自话,他讲了今天的米粥是赵妈亲自熬的,火候把握得刚好,讲了今天的豆浆是甜的,因为加多了糖照例没有任何回应。
白瓷小勺盛着金黄的米粥,他轻轻地吹着,终于到了一个适合入口的温度。往常,少年虽然不情愿,可为了“不吃就不会好起来的”那句威胁,还是会蹙着眉,一小口一小口勉强吃一点儿。
可悬停在少年唇边的米粥冷了,少年还是没有张嘴喝下的意思。
于是他诱哄道,“喝一点吧,这几天你都瘦了,喝完了粥,赵妈过来陪你看电视好不好?”
赵妈,是第二张感情牌。
赵妈和司青认识的时间虽然短暂,但两个人的感情却出乎意料地深厚。和关山月的严厉不同,赵妈永远笑眯眯地,一双大手温和宽厚,变着花样地做出各种美食。
在潜意识里,司青对于赵妈的依恋并不比对关山月的少。
赵妈喂司青吃饭时,他也会很给面子地多吃一些。
樊净识趣地起身,将位置让给赵妈。赵妈瞧司青状态不好,眼睛先红了,安抚道,“乖乖,小乖乖,吃一口粥好不好。”
可往常都会乖乖听话的少年,却好似一尊木偶,无声无息地呆坐着,没有任何反应。
已经将近半天水米未进,少年闭着眼,似乎睡着了一般。
樊净深吸了一口气,心知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揽着少年的肩膀将人扶起,他俯身吻上那毫无血色的唇瓣,将米粥渡了进去。
之前,有几次司青昏睡着无法进食,插管辅助进食的方式太过痛苦,他也采取了这种喂食方式。
可现在,米粥顺着紧抿着的唇角,沿着瘦得发尖的下颌缓缓滑落。少年睁开眼睛,神情呆滞而茫然,素来干净体面的人儿,竟任由脏污黏在唇角,甚至没有擦拭的动作。
“木僵现象。”医生下了诊断,“病人无法对外界的刺激做出任何回应,如果任由其发展,甚至会丧失吞咽、言语等基础反应能力。”
在经过几轮专家会诊后,樊净终于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