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驶出侯府角门,青石板路颠簸着,季含漪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的并蒂莲。外头市井喧嚣渐起,小贩吆喝、孩童嬉闹、铜铃叮当,皆被一层薄纱般的暮色滤得温柔。她偷偷抬眼去看沈肆,他正襟危坐,手中一卷《礼记》翻至中页,眉峰微敛,似在思索什么深奥义理。
可她记得清清楚楚,方才离府前,他亲自替她系上斗篷系带,动作极轻,指节擦过她颈侧时,竟让她心头一颤。
“夫人可是累了?”沈肆忽而合上书卷,目光落来。
季含漪慌忙摇头:“不累。”
沈肆却已将书搁在一旁,伸手将她往里头挪了挪:“靠着些,莫要吹风。”说着解下自己肩上的玄色大氅,覆在她膝上。那衣料尚存体温,沉甸甸压下来,像某种无声的占有。
季含漪没动,只觉心口闷闷跳着,像是藏了只扑翅欲飞的雀儿。
酒楼设在城南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三层飞檐挑角,匾额题着“玉霄阁”三个金漆大字。小二早得了通传,在顶层雅间候着,推窗便是整条长街灯火如练,河灯顺水漂去,映得波光粼粼。
菜一道道上来,酸辣鱼片、蜜汁火方、糖醋脆藕、桂花酿鸭……全是她爱吃的口味。
季含漪怔住:“你怎知我爱吃这些?”
沈肆执壶斟茶,语气平淡如叙家常:“成亲前便打听过了。”
她指尖一顿,筷子险些掉落。
原来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夹菜,并非偶然;那些夜里低语时听她说起幼时喜好,他也一字未忘。这人表面冷清如霜雪,内里却将她的点滴尽数收拢入怀,不动声色织成一张密网,叫她不知不觉陷落其中。
“你……”她张了张口,终究不知该说什么。
沈肆抬眸看她,眼底似有微澜掠过:“怎么?怕我太用心?”
季含漪耳尖泛红,低头扒饭掩饰。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却又不显生疏。窗外夜风拂帘,烛火摇曳,两人影子投在墙上,肩并肩坐着,像一对真正过日子的夫妻。
回程路上,月色溶溶,马蹄踏碎一地银光。季含漪半梦半醒间靠在沈肆肩头,发丝缠上他腰间玉佩,发出细微声响。沈肆未推开,反用一手轻轻托住她后脑,任她安睡。
翌日清晨,天刚蒙亮,陈嬷嬷便带着两个粗使婆子进了院子,说是奉皇后之命,查验新妇是否恪守妇德。
“夫人晨起可曾诵经?梳洗是否依规?与侯爷同食几箸?言语可有失仪?”陈嬷嬷立于堂前,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宣读律令。
季含漪昨夜睡得沉,今早又被沈肆按着多躺了半个时辰,起身略迟,妆容也由容春草草收拾,眼下尚有些许浮青。闻言只得敛袖答道:“诵了《女诫》三章,梳洗依例,与侯爷共进膳食,未曾失言。”
陈嬷嬷目光扫过她鬓边松散的一缕碎发,又瞥见床帐尚未完全放下,边缘微微褶皱,似昨夜未曾仔细整理。
“规矩不可废。”她冷冷道,“日后晨起须在卯正之前,不得因侯爷纵容而懈怠。皇后娘娘看重夫人,望您不负圣恩。”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肃然。
容春气得咬唇,却不敢开口。季含漪垂首应是,心中却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憋闷??她嫁的是沈肆,不是宫里的提线木偶,何须日日被人盯着一举一动?
可她不能争,也不敢争。
待陈嬷嬷走后,她独自坐在窗下,望着庭院中新栽的一株海棠出神。枝头花苞初绽,粉嫩怯怯,却被昨夜风雨打落几瓣,零落在泥里。
“不喜欢她管你?”沈肆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季含漪回头,见他换了常服,墨发束冠,神情依旧冷峻,可眼神却比往日柔和许多。
她轻声道:“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的事,何必事事上报宫中?”
沈肆走近,在她身旁坐下,袖摆不经意触到她手背:“她是皇后的人,自然要回报。但你只需记住一点??你是我沈肆的妻子,不是她的傀儡。她说的话,听一半便可。”
季含漪怔住,抬眼看他。
沈肆却已转头看向窗外那株海棠,淡淡道:“这花,是我让人种的。”
“为何?”她问。
“你喜欢海棠。”他说,“去年你在谢府赏花宴上,站在一株垂丝海棠下许久,还折了一枝别在鬓边。我记得。”
季含漪心头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