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他看著她抱著念念哼唱童谣的侧脸。
他看著她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衫时,温柔的眉眼。
那些他以为早已遗忘,或者说,被他强行封存的记忆,此刻,全都活了过来。
它们不再是让他头痛欲裂的碎片。
它们是他生命里,最珍贵,最滚烫的一部分。
是那个叫“阿颐”的男人,一无所有,却又富可敌国的人生。
“啊——”
顾承颐再也支撑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他猛地鬆开抚摸著树干的手,踉蹌著后退了两步,脊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另一棵树上。
巨大的衝击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那股熟悉的、撕裂般的剧痛,从大脑深处炸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他痛苦地弓下身,一手撑著树干,一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
“承颐!”
孟听雨大惊失色,立刻冲了过去,想要扶住他。
“爸爸!”
念念被他痛苦的样子嚇坏了,小小的身体抖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紧紧抱住妈妈的腿,不敢上前。
“別碰我!”
顾承颐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没有抗拒,也没有排斥。
他只是在用自己全部的意志力,去迎接,去承受这场迟到了太久的,灵魂的回归。
他靠著树干,缓缓滑坐到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那些记忆,是温暖的,也是残忍的。
它们让他想起了爱,也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无能。
想起了那个雨夜,他高烧不退,以为自己就要死去的绝望。
想起了他看著她为了几块钱跟人爭得面红耳赤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屈辱。
想起了他强行离开时,她追著火车跑,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痛苦,悔恨,爱恋,不甘……
所有的情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他死死地缠绕,几乎要让他窒息。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孟听雨蹲在他的身边,心疼得无以復加,却又不敢碰他。
她只能伸出手,隔著半寸的距离,虚虚地笼罩著他,仿佛这样,就能为他分担一丝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剧痛,终於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与虚脱。
顾承颐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墨色的眸子里,曾经的死寂与冰冷,已经被一片深沉的、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与温柔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