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影厂里关於百花奖的喧囂,像摄影棚外初春的风,一阵紧一阵松,却始终吹不散那瀰漫在空气中的热切。
程学民却有意將他自己,从这漩涡中心剥离出来。
他清楚,《少林寺》的实地取景迫在眉睫,嵩山少室山的冰雪正在消融,剧组必须儘快南下。
但在离京之前,有两件要紧事必须处理妥当。
第一件,是文讲所的开课。
丁泠老师亲自打来电话,语气带著不容推脱的期待:“学民啊,咱们文讲所第一届可是正式开学了!
你这掛名的副教授,总不能一直掛著吧?
这学期的创作实践课,你得来撑撑场面,给这些未来的大作家们上上课,讲讲你的程氏文学!”
王濛在一旁接过电话,笑声爽朗:“是啊学民,大家都盼著你呢!你这尊真佛,总不能老让我们这些小庙的和尚去请吧?”
程学民放下电话,揉了揉眉心。
文讲所是作协和人民出版社合办的高级文学研修班,旨在培养青年作家。
刚开班的第一届,更是匯聚了全国各地的文学尖子。
他这个掛名教授,去年因为《牧马人》《乔厂长上任记》《高山下的花环》,和一系列小说获奖,被硬塞了个头衔。
现在一直没怎么露面,確实说不过去。
他翻出尘封的教案,连夜准备了一份关於小说敘事节奏与人物弧光的讲义。
又特意带上了几本最新出版的,盖有“燕京电影製片厂资料室”蓝色印章的內部参考影片分析资料,算是备足了乾货。
选了一个春寒料峭的上午,程学民开著他的那辆小轿车,寻著地址驶入作协文联深处一栋僻静的红砖小楼。
文讲所的教室设在这里,推开那扇漆色班驳的木门,一股混合著旧书,墨水和暖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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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泠和王濛早已等在门口,见他进来,脸上都露出由衷的笑容。
“哎呀!我们的创匯先锋总算肯移驾了!”丁泠上前握住程学民的手,用力摇了摇。
“丁泠老师,王老师,你们就別寒磣我了。”程学民笑著摆手,说道,“我这半桶水,来跟同学们交流交流还行,教授可不敢当。”
寒暄间,三人走进教室。
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二十几双年轻,锐利又带著好奇和审视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程学民身上。
程学民目光扫过台下,心里不由得乐了。
还真是不少老熟人!
坐在前排,皮肤黝黑,眼神里带著股胶东大地憨厚与执拗劲的,不是后来凭藉《红高粱》震动文坛的莫言吗?
他旁边那位,文文静静,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眼神却透著一股子敏感和洞察力的,应该是以《哦,香雪》等作品,细腻描绘女性世界的铁疑。
后排那个脑袋微禿,面色红润,正和旁边人低声说笑,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神情的,多半是以《烦恼人生》等小说关注市民生活的池莉。
还有那位气质沉静,目光深邃,后来以《白鹿原》奠定文学地位的陈忠实,也赫然在座。
此外,像刘恆,韩少功等一批日后在文坛叱吒风云的名字,就更別说,跟程学民早就熟悉的路瑶,贾凹平了。
此刻都还只是坐在台下,眼神中带著求知慾和些许不服气的青年作者。
程学民心里暗嘆,这文讲所第一届,果然是藏龙臥虎!
他走上讲台,將讲义和资料放在铺著绿色绒布的讲桌上,没有立刻开讲,而是先笑了笑,开口说道:
“丁泠老师让我来跟大家交流创作经验,说实话,有点惶恐。
在座各位,很多人的名字和作品,我都拜读过,写得比我好,思考比我深。”
他这话不是谦虚,面对这些未来的文学巨匠,他深知自己那点先知先觉的优势,在真正的才华面前並不算什么。
而且,在坐的可不少,都被程学民提前剽窃致敬过的!
所以跟人家这些正主讲课,多少有点假李鬼教真李逵如何造反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