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话!她谁不知道?”林加川塞了一嘴食物,含糊地说,“顶著年龄最小考生进来的,还没开学就演《金粉世家》,別说,真好看,跟画片儿里走出来似的!”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又嘟囔一句,“不过跟咱也没啥关係。”
“这小子总算活著从山沟里滚回学校了。”周一维靠回吱呀作响的塑料椅背,指间夹著的华子烟雾裊裊,“看来他那惊天动地的电影……杀青了?”
他尾音上扬,带著一丝戏謔的玩味,仿佛谈论一件遥远异国的趣闻。
“八成是。”张送文重新拿起那块烙饼,慢条斯理地掰著,“按日子算,紧赶慢赶,估计是想……搏一把春节档?”
“噗!”周一维没忍住,嗤笑出声,隨即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上啥春节档啊,我听熟人漏了点口风,这片子……压根儿没打算走公映这条道!”
“有这事儿?”林加川咽下嘴里的东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张送文掰饼的动作也停滯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向周一维。
昏暗灯光下,他那张向来喜怒不形於色的脸上,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直接……奔著墙外去了?”他问,语调依旧平稳,却比刚才多了点分量。
“可不是嘛!”周一维身体前倾,把手肘支在油渍麻花的桌面上,声音里带著一种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感慨,“现在的孩子!心气儿高著呢!觉得自己拍的是曲高和寡的艺术品吧可能。”
张送文沉默了。
隔了几息,他才轻轻开口,那低沉的声音在碗碟的碰撞声中几乎听不清:“祝他好运吧。”
这祝愿,像是对过去的自己,也像是对某个不可知的未来。
“拉倒吧老张!”周一维嗤笑一声,语气带著一种过来人的俯视和篤定:“电影这玩意儿,可不是靠心臟砰砰跳得猛,脑子一热就行的!得靠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技术!靠打磨出来的剧本!靠演技能压得住场子的演员!靠背后一整个成熟的工业流程撑腰!光靠一腔热爱?顶啥用啊!”
林加川若有所思地点头,似乎也觉得周一维的分析更符合常理。
事实上。
如周一维所料。
在这个2003年初,寒冷尚未消尽的京城。
在充斥著小道消息,现实考量和冷眼旁观的电影圈边缘地带。
几乎所有人,从听闻此事的北电学生到偶尔谈及此片的底层从业者,都毫无悬念地站在了周一维的阵营里。
看好陈凡?看好这部名字晦涩,拍摄条件恶劣,主创几乎纯新人的片子?
那念头本身,似乎就是一个巨大的玩笑。
一个不懂行,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拿著宝贵的胶片资源在偏远山沟里玩过家家罢了。
然而。
就在这或嘲讽,或嘆息,或彻底无视的万籟俱寂中。
时间的齿轮冰冷转动。
2003年2月12日。
一部名为《盲井》(《blindshaft》)的天朝影片。
像一个无人知晓的幽灵。
无声无息地。
登上了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银幕的黑白名单。
它的首映信息,悄然隱藏在电影节厚厚的手册夹页中。
一个不起眼的名字:chenfan。
一个不起眼的片名:《盲井》(《blindshaf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