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导,您先瞧瞧这个。”声音平稳,却刻意压著某种东西。
陈凡眼皮都懒得掀,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捻住信封一角,轻轻一抖。
“哗啦——”
一张粉红色的长条纸笺滑出。
七个零。
一个猩红如印的1。
一千万。
支票在他指尖晃晃悠悠,薄如蝉翼,却又重若千钧。
他像捏著张旧报纸,隨意甩了甩,纸片发出脆弱颤抖的哗啦声。
目光这才慢悠悠抬起,穿过支票边缘,钉在王中军脸上,嘴角挑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王总……这唱的哪一出?”
王中军深吸一口气,避开那目光,提起紫砂小壶。
沸水冲入茶海,白雾腾起,將他脸上细微的肌肉抽动暂时掩埋。
茶斟七分满,双手捧杯置於陈凡面前,水汽氤氳了他的镜片。
“我们这帮人……”王中军放下自己那杯,身体前倾,手肘抵在膝盖,显出从未有过的粗糲姿態,“说破了天,骨子里刻著唯利是图。市侩,眼皮子浅,关键时刻……容易犯糊涂。”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像砸进绒毯的石子,“上回那档子事儿,是华谊看走了眼,看轻了您,也看瞎了自己。我王中军,在这儿给您赔个不是。”
空气凝滯,只剩下中央空调单调的嗡鸣和茶水裊裊的热气。
陈凡没动,指尖在光滑的沙发扶手上缓慢敲击,眼神却在王中军脸上反覆刮过——审视,掂量,像古玩贩子打量一件可疑的瓷器。
王中军挺直脊背,声音愈发用力:“这钱,是《盲山》华谊该拿的那份儿分帐。第一次合作,闹得不甚痛快,我把它吐出来,一分不少。不为別的……”
他又吸一口气,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吐出,“就为交个心!哪怕往后您嫌华宜这座庙小,嫌我们这帮糙人浊气缠身,不愿再踏进这道门槛……我王中军,华谊这艘破船,也真心实意想认您陈导这个朋友!日后但凡需要,只要在我华谊肩膀上还能扛得动事,您言语一声,我这边肝脑涂地!”
余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带著一种近乎悲壮的孤注一掷。
静。
长久的静,几乎要將空气压碎。
突然——
啪!
清脆的拍击声炸响!
陈凡的手,毫无预兆地、重重拍在支票上。
手指展开,死死压住纸面,震动顺著桌面传导,茶杯里的水面都晃出一圈涟漪。
王中军的瞳孔骤然缩紧,那张总是运筹帷幄的脸瞬间僵住。
一丝混杂著错愕、难以置信的震惊飞快掠过眼底。
紧接著,是沉入谷底的苦涩——如同精心锻造的长戟被轻易折断,砸在脚边的钝响。
他身体绷得更直,嘴角肌肉难以抑制地微微抽搐,准备迎接最冰冷的拒绝。
就在那苦涩即將蔓延开时。
陈凡压在支票上的手……鬆开了。
他甚至没再多看一眼,两根手指极其自然地一夹,如同捡起一张公交卡,將那承载著一千万的薄纸漫不经心地塞进了夹克的內袋。
他身体微微后仰,倚回沙发深处,脸上那点疏懒像是卸下了些,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少见的、近乎喟嘆的倦意:“你啊……王总……就是太聪明。”
说著摇摇头,指尖习惯性地在袖口弹了弹並不存在的灰尘,“跟聪明人打交道……累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