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室诞女之时难产血崩,不幸早逝,想来已有两年。”
“抱歉…你是不是与她情深意切?”
如冉公子这般良善的人,应是伉俪情深,阖家融融才对。
意料之外地,冉泊川轻轻摇头,手心搓磨一片花瓣,语气沉缓如桥下溪水。
“我与前妻的婚约,原是父母在世时定下的。那时我满心只想着钻研医术,救死扶伤,担心俗事牵绊。却拗不过长辈再三之命,与她草草完婚。”
“洞房花烛夜后,我常行医奔波在外,忽略了她的感受,与她聚少离多。她性子温婉,从未抱怨过半句,可我心里清楚,是我亏欠了她,太多,太多。”
他语气间的愧疚和怅然烫伤了詹狸,她心不在焉地捡起地上的花,伸出舌尖,尝到苦涩之意。起先轻微尚能忍受,后却翻涌如潮,汩汩涛涛。
他们虽未爱得死去活来,却于彼此命轨之中留下了几分淡淡的忧伤,成为对方的一部分,陪他走下去,孤身一人的。
“后来她怀了囡囡,我本该多陪陪她,却偏偏被瘟疫绊住脚步。等我赶回来时,她生产在即……”
那日景象犹如噩梦,将冉泊川拉回了那间暗室。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掐住了他脖颈,让他无法呼吸。
满地暗红触目惊心,产婆与丫鬟们满面仓皇,鲜血浸透手中白布,一块,又一块,仍止不住朱红从她身下涌出。
向来温婉的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对他挤出一个笑。
冉泊川不记得他是如何逆着血潮而上,握住她手的。
妻艰难地抬眼,眼中却无泪花,望着他,想说些什么。
嘴角溢出一丝血沫,细碎的气音钻入冉泊川的耳朵:“…替我……好生照看囡囡……莫让她……再尝孤苦……”
谈及往事,冉泊川哀恸如斯,泪流满面。
他抬眸望向詹狸,眼底水光潋滟,常笑的唇角失态地弯下,仿佛一根被折断的花枝。“我挂念众生疾苦,却独独忽略了身边之人。若…当初我能多些担当,少些执拗,她便不会早早撒手人寰……”
詹狸没有替他拭泪,那些眼泪本就该落下,渗进泥地里,如同落叶归根。她轻轻拍冉泊川的背,生死两隔之事太重,她不知该如何安慰。
“你一个人带着冉苒四处奔波,很辛苦吧?”
是啊,还有囡囡。
我此世间最珍爱之人啊。
冉泊川垂首,他多年内疚的解药就在怀中,抬腕,撩开她吃进嘴里的发丝。
冉苒咋吧咋吧嘴,迷迷糊糊感到有人在摸她,强撑睡意抬起头。
“唔…爹爹?”冉苒似乎见惯了多愁善感的爹爹,拿衣袖擦擦他眼泪,学着他哄自己的模样,反过来哄他。
“不要哭。”
詹狸此时才鼻酸,背过身去偷偷眨眼,捡来的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圈。
等她到了该和詹景行分别的时刻,每每想起他,也会如此么?
冉泊川从不在小女面前哭,没想到她会如此安慰自己,此刻展颜哄她。
同一股风,从各异的悲伤中穿过,除了脚边零落的花瓣,什么也带不走。
“近来大家勤戴面衣,咳疫比想象中掌控得好,这都是多亏姑娘。”
詹狸转头回来,眼睛有些红,见冉泊川微微一怔,不好意思地戴上帷帽。
“他们该感谢您才是。您会在松花县呆多久呢?”
“估计还要个把月。除你家外,松花县有七处邪祟阵仗,远远多过其他县,我需留此观察。”
果然松花县很危险。
詹狸这几日都不敢去县衙内宅:“县令大人也在发愁。他关了城门,流民却不安管制,盘踞在城外墙根处,据说已有许多人倒下。”
就算冉泊川不怕染疾,要出去问诊,县令大人也不可能开城门让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