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脏污,容颜凄苦,那又如何?你前尘如梦,往事不堪回首,那又怎么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回头。
太久了,她在死人堆里熟睡,终于迎来此生唯一的、灼热的清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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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泊川不晓得詹狸去了何处,一刻不停歇地照料病人。
忽闻巷尾传来女子清歌,透着几分诡谲,倒叫人莫名心惊:“昨日花开满树红,今朝花落万枝空。滋荣实藉三春秀,变化虚随一夜风。”
失魂落魄的詹狸回到景颜记,更衣,消毒,麻木地煎药,无意识地放声歌唱,用勾栏里最动人心弦的嗓音。
“物外光阴元自得,人间生灭有谁穷。百年大小荣枯事,过眼浑如一梦中。”
冉泊川没问她经历了何事,只是从背后拢住她,像师父曾经对他那般,全然包裹她的身躯。
“很累吧。”
她往后挨靠在他的胸膛,他们身上焚香千遍,却仍然只能闻到血腥气。
此刻,两人同病相怜。
“好累,却不如你经历万分之一。”
“痛苦无法比较,你的苦,与我的苦,使你我两心相映。”
詹狸仰头,冉泊川的泪正滴落在她眼角。
原来你并不是毫无触动。
“我怜你,”她伸手,贴在他脸侧,“疫鬼不收孤忠,一起都会好起来的。”
这句话本身就空洞,但冉泊川愿意相信。
石娃在后边咳咳两声,两人慌乱分开,他假装自己没瞧见:“县令到了。”
县令?他怎会来此处?
“拜见县令大人。”两人朝柳县令躬身。
“无须多礼,”柳县令可禁不起两位恩人行礼,“我听闻城内有义馆收病患,想来或许药钱不足,特意前来接济。”
“药确实储备不足,粥米也不剩几许,施粥的摊子正愁着呢。县令大人真是雪中送炭。”
詹狸耸肩,这时候知道来了,前些日子到底在干什么?既然是在疫期,青楼该勒令关闭吧?松花县不大,但施粥的摊,起码要摆四五处吧?那些富户同您关系好,难道就不叫他们拿出粥米么?粮仓呢,不开吗?城内都这般,不敢想城外那帮流民应如何。若此时曼国发兵攻打,此地必被踏平。
但县令大人看上去很疲惫,白发交织缀在鬓边,眼下青黑一片,眼角的纹路深如沟壑,盛满了焦灼与无措。
他和冉泊川商量着具体事宜,而詹狸望向城外灾民哀嚎的方向,终只能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柳县令从那对清澈杏眸中读懂了埋怨与失望,他喉结滚动数次,为自己辩驳:“不是我不想管,是无能为力啊。犬子患病后,府中上上下下都在咳嗽,我怕带出病气,连门也不敢出。”
他的胡须微微颤抖,满是力不从心的颓唐。
詹狸心中仍余不忿,但责怪一县之主无能,有什么用处呢?
“县令大人,请重建养济院吧,我愿略尽绵薄之力。”
有人拿出钱,县令再调拨一批官员出力,废弃的养济院重修起来,也不过三五天。
晨雾未散,冉泊川和詹狸抵达城外义棚。大铁锅蒸腾着白汽,粥米不够,为果腹充饥,他们只能往里面掺沙。
詹狸一身素色布裙,带着口鼻罩子,手衣将皮肤包裹,半点不露出来,若是沾了血迹,很快就要更换。
她正弯腰用木勺舀起热粥,将粥液盛入粗瓷碗中,递给领粥的老丈。
“慢些接,莫烫着。”指尖被热气熏得泛红。
许多碗粥,就着难咽的沙,他们也能毫无顾忌地喝下。
冉泊川立在棚侧,和县兵一起核对流民身份,可疑者不得接入城内。
流民死于疫病者不计其数,能活下来的必有后福。
詹狸见有孩童踮脚够不着碗沿,便俯身半蹲,眉眼低垂将碗递到孩子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