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兵默默挪了挪棚布,为他们挡去晨间的凉风。
日头渐高,雾霭散尽,两人忙得背后全是汗。
“姑娘请歇一会儿吧。”一位官兵上前替她,给排着长队的百姓施粥。
詹狸寻了处清静地坐下,冉泊川也来到她身边,对着手帕上的元宵发呆。
“冉苒最喜欢元宵。”
詹狸的手越过他,落在缝得粗糙图案上。
“改日我给你重绣一个。”
冉泊川赧颜垂首,他的确不擅女工:“我同冉苒说这是元宵,她一直指着桌上的元宵,摇头说不是。”
詹狸掩唇轻笑,都能想象到那个认真的小家伙挥舞双手,纠正爹爹的模样。
“我也有些想冉苒了。”
有人从身后走近,詹狸警惕抬头,原是那些百姓过来同他们道谢。
低声道谢的话语混着柴火噼啪声,听得她犯困。
离开詹景行后,没有人在身侧,她许久未能睡一个好觉。想来可怜的冉苒也是这般,睡前不断问“爹爹去哪了”,不肯睡觉。
冉泊川和百姓官兵说着话,肩侧忽然一沉,原是詹狸挨着他,阖眼睡着了。
他放轻声音:“将身份存疑者关入大牢,布防边境听我号令,确认是郁南府的流民则接入松花县养济院,规定手脚健全者必须以工代赈,不能久住。慢慢恢复营生,会好起来的。”
詹狸头往下沉,被他轻轻扶住,眼中尽是顾惜。
“大人,要把她——”
冉泊川手指立在唇前:“嘘。”
不要吵到她。
詹狸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蒹葭,没有人,甚至没有一只白鹭。她孤零零的,渴求水鸟、鱼,什么都可以,陪陪她。但什么也没有,只有她一个人徘徊,在分不清东西南北的水边,不知是往深处走,还是浅处游。
挖坑的声音,泥土簌簌掉落;填埋的声音,沉闷闷地响。
她忽然被惊醒了,见百姓疏散入城,官兵把死人拉上板车,就地填埋。
肩侧的冉泊川一动不动给她依靠,但她心里还是恐慌。
她忍不住问:“这会是最后一次吗?”
“嗯,是最后一次。”他确信的语气,安慰了詹狸。
“不再多睡会儿?”
詹狸摇头,见官兵实在粗暴,起身上前,帮着运送亡者。
晓色熹微,疏星未隐,松花县疫魔终被缚住手脚。
此日过后百姓再无惶惶之态,松花县安置好流民,有余力奔赴其他县城,共解黎民危难。
铃医救死扶伤,商女倾囊相助,一人温润如鸾,一人清绝似凤。百姓感其恩德,皆称“鸾凤双仙”,传为松花县一段佳话。
百姓不晓得的是,他们口中谈论的双仙,正坐在一同去往府城的车上。
冉泊川捏着詹狸新绣的帕子,一碗元宵活灵活现缀于边角,指尖揩过,能摸到凸起来的细腻的纹理。
詹狸余光瞥见他张唇,漫不经心地托腮望来。
原以为不过是寻常道谢,没料想入耳竟是这句——
“你可愿做我的续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