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抓了罗嚣是不?我悄悄跟你说,那人啊,死在牢里了,据说死状极其惨烈!”
他绘声绘色地讲述,乔双几乎能闻到一股腐臭,想象一个皮肉溃烂、血痂干涸的罪人,失去了双腿,眼里全是怨恨,往茶摊爬过来。他的囚衣破烂不堪,身上布满笞痕,鼠蚁爬过他的背,肆意吮吸着他浑浊的血泪,等待他慢慢死亡。
余光里,风带着远方的气息,轻轻吹动了茶摊的幌子。
詹狸穿着男装,不知要去府城做什么。
郁南府最大的青楼,如意楼,今夜灯火比往常更艳,也更俗。
詹狸还没跨进去呢,就闻到一股甜腻发齁的香粉味,混着酒气与腥膻,缠缠绵绵萦绕鼻尖,挥不散。丝竹声、娇笑声、劝酒声,沸反盈天。她立于其中,如淤泥里生出的一枝白荷,与轻浮的氛围格格不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想知晓哪家妆品铺子最有名,品质最佳,比起在茶摊无止境地打探,不如翻翻看青楼姑娘们的妆奁。
詹狸头一次扮男装,不敢摸脸,怕蹭花了妆;每走一步,都觉得踩塌了鞋靴里垫高的布帛;裹胸布系得太紧,她几乎要背过气去。
旁人隐隐投来的视线,让她每一块骨头都叫嚣着不自在。
如意楼就在眼前,她却打起了退堂鼓。
要不走吧……
刚生出回家的心思,一个绿豆眼的龟公便谄媚地唤住她:“贵客,要不去楼上雅间伺候着?”
詹狸的嗓音不似男子,只好甩出袖中折扇,在嘴边扇风,装出一副矜贵寡言的模样。
跟着龟公轻易便上了二楼,后面的流程天下没有人比她更熟悉,无非是明码标价让她选一位倌人,在房中共度春宵。
“老乌龟!”忽然有个人叫住了龟公。
趁他们不注意,詹狸以背靠墙,藏进拐角的阴影里。
这条走道的尽头只有一个大厢房,在怡红院,这种房间通常只用来堆放杂物。
詹狸毫无防备地推开门,打算暂避风头。
在她走进的刹那,倏然落入了无数双映着煌煌灯火的眼眸。屋内的香灰陡然一颤,簌簌坠地,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席上七八个高鼻深目、黄发蓝睛的异邦人,皆看过来。目光有探究,有审视,最终带着一丝询问投往主位。
主位男子身着华服,嘴唇贴着酒盏,眸色幽深,微微挑眉。
“兄台你来了?还不快坐下。”
那人嘴角带笑,不知出于何种心思替詹狸解围。他这么一说,被打搅的宴席又重归喧闹,仿佛他们并不在意这名突然的闯入者。
男子拍了拍身旁的高凳,詹狸只能硬着头皮,坐在他身边。
“商某前儿叫兄台来,兄台还不肯搭理我。怎么称呼?”
詹狸不答话。
姓商的男子有两只上挑的媚眼,目光若有所思扫过她的脖颈、窄肩、腰肢,最后才落回詹狸脸上。
不知为何,詹狸总觉得有些冒犯。
他手背慵怠地搭在下巴,指尖轻叩桌面,忽然笑了声。
身子忽然倾压接近,传来一股松针酒的清冽。
“嗯?不答话么。”
他凑得太近,詹狸过度戒备,不自觉咬紧下唇,仍旧不理他。
谁料想这人竟如此轻浮,居、居然对着她耳朵吹气:“小娘子,唤我商琛。”
她捂住滚烫的耳朵,愤愤瞪了商琛一眼。
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有个番人指着詹狸,似乎在问商琛“这是谁”,他们说的话詹狸听不懂。
商琛一边回话,一边伸手绻绕她的发丝。也不知回了什么荒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