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轻易便听信他人,却不肯听我一言一语。”
眼见水袖几乎缠死了两人脖颈,当务之急,是先安抚好他的情绪。
“商琛!”詹狸抓住袖摆,撕扯,仍然无法呼吸。
他癫狂地笑着,额心那道朱砂画就的印记如灼灼烈焰,烧到詹狸眉睫。
“他们没有说过!你的血脉传承、父母踪迹,髫年旧事、行事法门,都是你刚刚亲自告诉我的。”
他因诧异而顿住。
“契书签了几月就是几月,不是不续了,是我从一开始就打算靠自己在这府城站稳脚跟闯出一番天地!谁要你站在我眼前?让我总不自觉依靠……你多有扶植,令我怠惰,这些恩情我都念在心里,可景颜记无福消受。”
“为什么?多少人渴求我的恩泽,但我独独给你。”
商琛涂脂抹粉的脸近在咫尺,一股淡淡的酒气蹭上詹狸鼻尖。
詹狸手快和水袖融为一体了,脖颈往后不想与他亲近,心里照他的脸扇了千万遍,仍不解恨。
“不行,不行!我这一生走到今日,同你有什么不一样?你也是白手起家,从街边的乞儿挣到今天的位置,你走过的路,我也走过。我曾无依无靠,伶仃孤苦,万不能随意陷入轻信他人的泥沼。你觉得许我与如意楼合作,帮我摆平别家闹事,便是恩赐?”
“那不过是金丝笼,”她忽而短促地笑了一声,无比讥讽,“今日你可怜我,明日你就能收回;今日你说你我之间不分彼此,明日你的商帮便会提醒我终究是个外人!那些胡人也会构陷我,罗织我的罪名。所有人终将离去,你能帮一时,这一世却要我瑀瑀独行。”
“我不会让你……”
“你会的!”
詹狸胡乱打断他,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没办法自圆其说。
“是你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世道对女子不易,我本意是护你周全。”商琛的手逐渐放松。
又来了。
“如果真是为我好,就离开吧。我遭际的风雨,哪一场是躲在屋檐下就能避开的?你冷静些,咳、咳,我只是不和你做生意了,又不是彻底不与你往来。”
詹狸手臂青筋凸起,在快窒息的前一刻,终于摆脱了束缚。
裂帛声起,水袖同胸前的衣裳都被她撕破,白肤之上,陈年疤痕如竹影般斑驳,不是碧色,而是更可怖的赤红色。
詹狸的迟疑重新点燃了他的心火,商琛歇斯底里道:“这些痕迹,你也觉得恶心对吗?”
她没有反应,他就强硬地携着她的手,抚上自己胸膛,在深浅不一、纵横如沟的疮疤之间。
“这些痕迹一道一道,像阴沟里的蛆虫爬在我身上,爬了一辈子。我的皮肉早已屈辱地腐烂,你要我怎么洗去我的过往?那些你已经知晓的过去?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满身污秽,不堪入目?”
詹狸没有挣脱他的手,一滴晶莹的泪从她眼角滑下,彻底浇灭了商琛的醉意。
他能从一纸契书读出詹狸不想往来的意思,却不明白她为什么看到他的伤痕会落泪。
詹狸的指尖颤抖不止,晶亮的泪一滴一滴沾湿衣裳。商琛放开她的手,她却没有走,只是抚摸那些旧伤,双唇带颤。
她幼时曾被老鸨罚过,比任何人都晓得鞭子落在身上有多疼。
商琛没有倌人姐姐们涂药,比她还不容易,留下了这么多伤疤。
“是…何时?”她抬眼,杏眸含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