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德国兵们是长蛇似的在向铁丝网爬过来。
咱们一下子站起,拔步便跑,步枪敲着腿,机关枪重得要掉下来。
那时德国兵们就发一声喊,开枪来打咱们了——但咱们却连躺也不躺下——跑走了。
怎样跑到了面前的农家的呢,老实说罢,是一点也不知道。
只是跑到了一看——血从肩膀上在流下来——是负了伤了。
于是顺着屋子的隐蔽处,一步一步蹩到自家的阵里忽然死了似的倒下了。
到现在也还记得的,醒过来时,是在联队地域中的辎重队里。
只是,急忙将手伸进口袋里去一摸,表是确乎在着的,然而那野猪皮夹呢,却无踪无影。
咱们忘记在那里了么,乌鸦累得我没有藏好么,还是卫生队的小子掏去了呢?
咱们虽然很流了些悲痛之泪,但一切都只好拉倒,其间身子也渐渐好起来了。
不过由人们的闲话,知道了在这辎重队的拉布式庚少尉那里,住着一个标致的波兰姑娘维多利亚·迦叶弥罗夫那。
好罢。
大概是过了一星期之后罢。咱们得到了若耳治勋章。便挂上这物事,跑到拉布式庚少尉的宿舍去了。
一进屋子里,
“您好呀,少尉大人。您好呀,漂亮的波兰姑娘维多利亚小姐。”
一看,两个人都慌张了。
少尉站了起来,庇护着那姑娘,
“你,”他说。“你早先就在我的眼前转来转去,在窗下蹩来蹩去的罢。滚出去,这混帐东西,真是……”
咱们挺出胸脯子,傲然地这样对付他。
“你虽然是军官,但因为这不过是民事上的事,所以我也和别人一样,有开口的权利的。还是请那个标致的波兰姑娘,在两人里挑选一个罢。”
于是少尉突然喝骂咱们了。
“哼,这泰谟波夫的乡下佬!说什么废话。咄,拿掉你这若耳治罢。我可要打了。”
“不,少尉大人,你的手虽然短,我却是曾在战场上象烈火一般,流过血来的人呀。”
这么说着,咱们就一直走到门边,等候那女人——标致的波兰姑娘说什么话。
然而她却什么也不说,躲到拉布式庚的背后去了。
咱们很发了悲痛的叹息,呸的在地板上吐了一口唾沫,就这样地走出了。
刚出门,不是就听到谁的脚步声么?
一看,是维多利亚·迦叶弥罗夫那在走来。编织的围巾从肩头滑下着。
那姑娘跑到咱们的旁边,便使尖尖的指甲咬进手里去,但自己却一句话也不能说。
似乎好容易过了一秒钟的时候,忽然用标致的嘴唇在咱们的手上接吻,一面就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那札尔·伊立支,希涅布柳霍夫先生,我真要诚心认错……请你原谅原谅罢,因为我就是这样的女人呀。可是,运道是大家不一样的。”
咱们倒在那里,想说些话了……然而,那时候,突然记起了乌鸦在咱们上面飞翔的事……心里想,吓,妈的,便将自己的心按住了。
“不,标致的波兰姑娘,你,无论如何,是没法原谅的。”
(一九二九年四月《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1)《奇剑及其他》所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