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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馑某市的历史之一 俄国 萨尔蒂珂夫(第4页)

查起来一看,原来这人是因为“右手发抖”,撤了职的前书记官波古列波夫。手的发抖的原因,是饮料。他在什么地方的“洼地”上,和一个绰号“山羊”呀,“洋杯”呀的放浪女人,同住在她快要倒掉了的家里,也并无一定的职业,从早到夜,就用左手按着右手,做着诬告的代笔。除此以外,这人的传记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但在已经豫先十分相信了的民众的大半,是也没有知道的必要的。

然而,“暗探”们的质问,却又并非无益。当群众依照巴呵密支的指点,出发了的时候,一部分便和他们分开,一直跑到旅长的府上去了。这就是团体起了分裂,那“分开党”,也就是以对于将来要来的振动,保护住自己的脊梁为急务的慧眼者。他们到得旅长的府上,却什么也说不出,单在一处地方顿着脚,表示着敬意。但旅长分明看见,知道善良的,富足的市民,乃是不屑捣乱,能够忍耐的人们。

“哪,兄弟,我们绝没有,”他们趁旅长和亚梨娜同坐在大门的阶沿上,咬开胡桃来的时候,絮叨着说。“没有和他们一同去,这是应该请上帝饶恕的,但只因为我们不赞成捣乱。是的!”

然而,虽然起了分裂,“洼地”里的计划却仍然在进行。

波古列波夫仿佛要从自己的头里,赶走宿醉似的,沉思了一下,于是赶忙从墨水瓶上拔起钢笔,用嘴唇一吸,吐一口唾沫,使左手扶着右手,写起来了——

最不幸之古尔波夫市,窘迫之至的各级市民请愿书

俄罗斯帝国全国诸君公鉴:

(一)谨以此书奉告俄罗斯帝国各地诸君。我等市民,今也已臻绝境,官宪庸碌,苛敛诛求,其于援助人民,毫不努力。而此不幸之原因,盖在与旅长菲尔特活息兼珂同居之马车夫之妻亚梨娜也。当亚梨娜与其夫同在时,市中平稳,我等亦安居乐业。我等虽决计忍耐到底,但惟恐我等完全灭亡之际,旅长与亚梨娜加我等以污蔑,导上司于疑惑耳。

(二)再者,古尔波夫市居民中,多不识字,故二百三十人,其署名皆以十字代之。

读完这信,签好十字署名之后,大家就都觉得卸了重担似的。装进封套里,封起来,寄出去了。看见了三匹马拉的邮车,向着远方飞跑,老人们便说:

“出去了,出去了,那么,我们的受苦,也不会长久了。面包那些,怕不久就有许多会来的了。”

市里又平静了。市民不再企图更厉害的骚扰,只坐在人家前面的椅子上,等候着。走过的人问起来,他们回答道:

“这回可是不要紧了。因为信已经寄出去了。”

但是过了一个月,过了两个月,毫无消息。市民们却还在等候粮食。希望逐日的大起来,连“分裂”了的人们,也觉得先前的自危之愚,至于来运动一定要把自己加在一伙里。这时候,如果旅长手段好,不做那些使群众激昂的事,市民就静静的死光,事情也就这样的完结也说不定的,然而被外貌的平稳所蒙的旅长,却觉得自己是居于很古怪的地位了。他一面明知道什么也无可做,一面又觉着不能什么也不做。于是他选了中庸之道,开手来做孩子所玩的钓鱼的游戏似的事情了。那就是在群集中放下钓钩去,拉出黑心的家伙来,关到牢里去。钓着一个,又下钩,这一钓上,便又下,一面却不停的向各处发信。第一个上钩的自然是波古列波夫,他吓得供出了一大批同伙的姓名,那些人们,又供出一大批自己的伙伴。旅长很得意,以为市民在发抖了罢,却并不,他们竟在毫不介意的交谈:

“什么,老叭儿狗,又玩起新花样来了。等着罢。马上会出事的。”

然而什么事也没有出。旅长是不住的在结网,逐渐的将全市罩住了。危险不过的是顺着线索,太深的深入根里去。旅长呢——和两个废兵一伙,几乎将全市都放在网里面,那情形,简直是没有一两个犯人的人家,连一家也寻不出了。

“兄弟,这可不得了。他象是要统统抓完我们哩。”市民们这才觉到了,但要在快灭的火上添油,这一点就尽够。

从旅长的爪里逃了出来的一百五十个人,并没有什么豫先的约会,却同时在广场上出现(那“分开”党,这回也巧妙的躲开了。)而且拥到市长衙门前面去了。

“交出亚梨娜来!”群众好象失了心,怒吼着。

旅长看破了情形的棘手,知道除了逃进仓库之外,没有别的法,便照办。亚梨娜跟着他,也想跳进去,但不知道是怎么的一顺手,旅长刚跨过门限,就砰的关上了仓库的门,还听得在里面下锁。亚梨娜就张着两臂,在门外痴立着。这时候,群众已经拥进来了。她发了青,索索的抖着,几乎象发疯一样。

“诸位,饶命罢,我是什么坏事也没有做的,”她太恐怖了,用了没有力气的声音,说,“他硬拉我来,你们也知道的罢。”

但大家不听她。

“住口,恶鬼。为了你,市里糟成这样了。”

亚梨娜简直象失了神,挣扎着。她似乎也自觉了事件的万不能免的结果,连琐细的辩解也不再说,单是迭连的说道:

“我苦呀,诸位,我真苦呀。”

于是起了那时的文学和政治新闻上,记得很多的可怕的事情。大家把亚梨娜抬到钟楼的顶上,从那十来丈高的处所,倒摔下来了。

于是这旅长的慰藉者,遂不剩一片肉。因为饿狗之群,在瞬息间,即将她撕得粉碎,搬走了。

然而这惨剧刚刚收场,却看见公路的那边忽然起了尘头,而且好象渐渐的向古尔波夫这面接近。

“面包来了。”群众立刻从疯狂回到高兴,叫喊道。然而!

“底带,底带,带!”从那尘头里,分明听到了号声。

排纵队,归队。

用刺刀止住警钟呀。

赶快!赶快!赶快!

(一八六九年作。)

萨尔蒂珂夫(MikhailSaltykov1826—1889)是六十年代俄国改革期的所谓“倾向派作家”(Tendenzios)的一人,因为那作品富于社会批评的要素,主题又太与他本国的社会相密切,所以被绍介到外国的就很少。但我们看俄国文学的历史底论著的时候,却常常看见“锡且特林”(Sh)的名字,这是他的笔名。

他初期的作品中,有名的是《外省故事》,专写亚历山大二世改革前的俄国社会的缺点;这《饥馑》,却是后期作品《某市的历史》之一,描写的是改革以后的情状,从日本新潮社《海外文学新选》第二十编八杉贞利译的《请愿人》里重译出来的,但作者的锋利的笔尖,深刻的观察,却还可以窥见。后来波兰作家显克微支的《炭画》,还颇与这一篇的命意有类似之处;十九世纪末他本国的阿尔志跋绥夫的短篇小说,也有结构极其相近的东西,但其中的百姓,却已经不是“古尔波夫”市民那样的人物了。

(一九三四年十月十六日《译文》第一卷第二期所载,署许遐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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