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这滑头,”服尔尼支·衣利米说,老拉可威奴也高擎着酒杯,叫道:“这玩得很好,女婿!唉这使我记起我的年青时代来了!”
对于这准备妥当了的惊人之举,别的皤耶尔们都高兴得闹起来,至于使仆役们也惴惴的捧着的酒杯跑过去。
在这六月里,太阳散布着宜人的温和,轻风掠过茂盛的稻田,吹动着它,摇摆得好象黄色的波浪。车辆嘎嘎的前进着,遗下了浓密的尘头,马夫们活泼地在空中飕飕的鸣着长鞭,在催促小巧的马匹。前面是皤耶尔们骑着怒马;他们的枪械在日照下发光,他们的长头发和须髯在风中飘动。
四面都是广大的亚麻田。风吹着亚麻实,大波一般起伏着。处处闪耀着澄清的积水,在那里面映出天上的白云,骑马人的队伍和沉重的车辆来。嫩蓝的天宇下,远远的有一只鹰,象御风而行似的,在温暖的日光中澡浴它的身子。碧绿的丘冈间时时露出一个村落,幽静得很。高出于人家之上的是教堂的塔和井的桔槔干。水上架着小桥,水底里映出旁边的荒废的房屋,高塔,井的桔槔干,那看去好象歪斜的十字架的东西。
当这一小队将到森林时,太阳已经西沉了不少。树木微微的发着气息,周围都弥漫着舒适的清凉和带香的森林气。这时车子减了速度了,男人们也使他的马慢步前进。
鸟儿吓得在丛莽中飞起来,黄毛画眉穿枝间的日光而去,仿佛发光的金弹子。斯妥扬,是皤耶尔们中最年青的人,是那思泰绥的表兄弟,他唱起来了,一首古时候的陀以那,[32]便在碧绿的殿堂中嘹亮。在林间草地上,一株老槲树下,仆役们和伊黎所率领的济果那尔乐队,已经在等候了。来人全都停住,皤耶尔们跳下马来,黑眼珠的夫人们也高兴地轻快地走出了车子。
大家坐在盛开着花的,铺好毛毡的草地上,济果那尔竭力的奔走着。
那思泰绥的红胡子倒立了,在尖鼻子下面翘得高高的。
“格力戈黎!”他叫道。
“我在这里,老爷,”格力戈黎镇静的回答着,走了过去。
“你都办妥了?”皤耶尔问。
“都办妥了,老爷,”格力戈黎说,“明天一早就动手打猎。会场也弄好了;迭玛希那厨子也准备停当了;我还带了一小桶可忒那娄酒来,伊黎也在这里,虽然他胁肋上还有一点痛。”
夜已经开始到临。太阳把它的光线,金丝似的穿过密叶,在碧草地上画出花朵模样的光斑来。森林在梦似的黄昏中微微地呼吸着。人们用他的声音唤起响亮的回声,而在一瞬息中,从远地里,画眉鸟的最末的鸣声就声明了安静。
明亮的日光消失了,夜的神秘的阴影,于是降在林间草地上。
在一株很老的槲树下,奴隶们烧起一堆大火来,草上铺开雪白的麻布,玩乐也就开始了。
首先,他们做得象土耳其人一样:不说话,只管吃。但立刻大家高兴了起来,用有趣的谈天,来助吃喝的兴致,胖大的火鸡和鹅,就象活的一般,刚刚到得桌上,却又无影无踪了。还有那酒呢——谢谢上帝——
谁都在这时候记得起别的相象的宴会来,谁都愿意在这时候应酬得好,使大家在同一时中谈天,欢笑,喝酒。
只有太太们却在高兴她竟也逃出了幽郁的深闺,用了低声,在谈她们的家务。
森林又起了响亮的谈笑声了,大篝火在快活的队伍上,布满着一片绯红的光辉。
然而突然静了下来,提琴和可勃思[33]发了响,骨制的可步思的颤动,充满了林间。红光闪过济果那尔的阴暗的脸上,映出他又长又黑的头发。
伊黎,是受窘的,苍白的脸色,湿润的,发光的眼睛,站在第一排。提琴和可勃思低吟起来了,他凝视着篝火,他的发抖的手,把弓轻柔的拉动了琴弦。
古森林就起了战栗,一种谐和的音响弥漫在树木里,忽然又被甚深的寂静所主宰了,象在暴风雨之前一样。
在这大沉默中,伊黎的提琴发声了,恰如死亡在叙述那澌灭之苦。在可步思的仿佛一个受苦的生物的叫唤里,可勃思便低低的引出歌辞来。
森林中唱起了陀以那,泄露着大痛苦,忽如哭泣,忽如风暴,冲进了听着的人们的心,于是发出一种由苦楚和懊恼的声音而成的妙音,变作叹息似的幽婉悲凉的谐调。
深的寂静主宰着周围,连森林也好象在倾听,密叶中起了一种忧郁的响动,象是远处的瀑布声。篝火在静静的燃烧,并且用它那红色的光,照着昏暗的林间草地。皤耶尔们默默的抚着自己的须髯,他们的思想停在永远消逝了的少年时候了,那些太太们,却在这最末的一个声音时,才如出了深梦似的叹息着觉醒。
“女婿,”老拉可威奴说,“这济果那尔就值全部家产。他叫什么?伊黎?——到这里来,伊黎,这是我给你的五块钱。——那真感动了我了!”
伊黎露着顶,慢慢的走近皤耶尔来,给他把金钱抛在帽子里。
“不过要问问他,”那思泰绥笑着喊道,“他可是爱她得很!你爱她的很吗,伊黎?——他不开口。他很爱她;爱到胁肋也痛了!”
皤耶尔们都大笑起来,于是愉快的彼此碰杯喝酒。
伊黎回到自己的原位上,张了发闪的眼,从那里望着安娜。
酒象大河一般奔流,愉快有加无已。过了一会,那老人又站起来了,说道:“我这可怜的老骨头还想记得一回少年时代。我看年青人却并没有跳舞的准备——你们不羞吗?你们为什么闷闷的站在那里的呢,祖父的女儿们?可爱的伊黎,给我们弹起一点什么来罢,要会使我出神的,还要跳得久,直到我没有话说!”
“祝你长寿,丈人,”那思泰绥叫道,“这很好!”
皤耶尔们脱掉外面的长衣,伊黎动手来弹猛烈的勃留[34],森林也为之震动,女人们快活的从她们的座位上跳起来,用臂膊围住了皤耶尔的颈子,跳舞就开头了,起先是慢慢的,总在这一地点上,于是愈跳愈快,终于在火焰的红光里,成了一个黑色的旋涡。
以后是大家又在酒边坐下,但那那思泰绥的姻兄弟,杜米忒卢,却好象不再愿意用杯子上口,他竟用他夫人的拖鞋儿喝起来了。
还是这样的跳下去:勃留之后是巴土泰,[35]巴土泰之后是卡拉舍儿,[36]林间草地上就又响亮着欢笑和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