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里斯涅珂夫之死
二十分钟后,尼启德门附近的区域,已被布尔塞维克占领了。士官候补生和义勇兵们,便抛掉了刚刚舒服起来的温暖的小酒店,退向亚尔巴德方面,他们愤愤不平地退却,待到在一处停留时,才知道那受了炮击的总督衙门,落于布尔塞维克之手,他们绕出了占据着尼启德门附近区域的义勇兵的后面了。
斯理文在伏士陀惠全加地方的一个教堂之后,集合了部队,检点起人员来,知道退却之际,战死了七名,其中之一的士官候补生加拉绥夫,在后院中弹而死,尸骸就抛在那地方,看护兵没有收拾的工夫了。
周围很昏暗。当兴奋和恐怖之后,在这寂静的处所,分明感到的,是浓雾笼罩着市街的光景。
“诸君,就要反攻,准备着。”斯理文豫告道。
他的声音,是缺少确信而底力微弱的,但大家却紧张起来,又振作了精神。
“这才是哩!我正这样想呀!”加里斯涅珂夫兴高采烈地说。“我正在想,这退得古怪。因为是很可以支持下去的……”
在亚尔巴德广场上,看见放哨的士官候补生的影子,街灯明晃晃地在发光。电车站的附近烧着篝火,那周围摇动着义勇兵和士官候补生的黑影。时有摩托车发出声音,通过广场,驶向士官学校方面去,或者肩着枪的士官候补生的小团,开快步跑过了。
先以为斯理文不知道到那里去了,而他已经和两名将校和一团士官候补生一同回来,宣告大家,一个长身的,中年的,镶着假脚的将校,来当指挥之任。
“不要太兴奋,诸君。最要紧的是护住自己,谨慎地前去。是跳上去的。要利用一切凸角和掩护物。前进,是沿着两条横街和列树路而去的。决然地来行动罢。”
将校的话,是单纯,平静,简直象是使青年去做平常的事务一般。一听这平静的口调,便心中泰然,准备做得很快,在教堂前面的一家房屋上,将机关枪装好了。有士官候补生所编成的掷弹部队来到。将校又将各部队的部署和行动,简单地说明了一遍,但那作战计划,是单纯的,就是经过列树路,去占领那在巴理夏耶·尼启德街和尼启德门的角上的广庭,又从这地方来打退布尔塞维克。
义勇兵第八队沿着列树路前进。屋上的机关枪不住地活动着:
拍拍拍拍拍拍拍拍拍拍拍……
从尼启德门这方面,也起了步枪和机关枪的射击,弹雨注在树木的茂密处,淅淅作响,听到了枪弹的呻吟。
但义勇兵和士官候补生,却面对着这弹雨,互相隔着大约一赛旬[22]半的距离,默默地前进。在这尼启德列树路上,街灯是没有点着火的,所以要藏身在房屋的墙下,列树路的栅边,以及种在两旁的落了叶的大洋槐树下,都非常便当。大家并不射击,只是跑上去时,不料竟恰恰到了先前的小酒店的附近了。
喀喀林公爵邸——在路对面。那府邸的周围,兵士和工人们来来往往,或者在路上交错奔跑,或者在街角聚成一簇,或者打破了列树路上的杂货店,在夺取苹果和点心……
义勇兵们躲在洋槐的树荫下,悄悄地集合了。斯理文捏着手枪,爬了上来。
“立刻反攻。要一齐射击的。”他用沙声轻轻地说。“哪,诸君,瞄罢。要瞄准了来开枪。一齐射击!……”
大家一同动弹,整好射击的准备。
伊凡屈下一膝,瞄准了一个身上携着机关枪弹药带的高大的兵士。
“放!……”
拍,拍拍拍拍!——射击发作了。
“小队!”斯理文又命令道。
机关枪格格地响了起来。
“放!……”
“小队!……放!……”
“呜拉!呜拉!……”
斯理文,加里斯涅珂夫和其余的人们,猫似的从树荫下跳出,向着不及提防,受了反攻的兵士和工人们正在仓皇失措之处冲锋。当冲出来的时候,伊凡的帽子被树枝拂落了,想回去拾起来,机关枪却已在耳朵上面发响……他就不戴帽子,跟在同人后面飞跑,一面射击着那些在列树路上逃窜的敌。窜进街角的一所房屋的门内去了的脸色青白的工人们,又奔出来想抵抗,但知道已被包围,便抛了枪,擎起两手,尖利地嘶声叫喊道:
“投降!投降!……”
义勇兵们神昏意乱,连叫着饶命的人也打死了,因为没有辨别的余裕。
士官候补生们则从横街跳到尼启德街上,发着喊,冲进门里去,向各窗户射击,泰然自若地在四面集注如雨的枪弹中。
变成狞猛了的伊凡,眼里冒着红烟,出神地在街上跑来跑去,跟着同人走进街角的一家的大庭院里,将一个正要狙击他的少年,用刺刀一半作乐地刺死了。在这大院的角上的尘芥箱后,还潜伏着布尔塞维克,行了一齐射击。从横街跑来的一队士官候补生,便直冲上去,想捉住他们,然而刚在门口出现,就有两个给打死了。但这不是踌躇的时候,大家便奋然叫喊起来:
“这边!在这里。这边!”
“呜拉!”加里斯涅珂夫发一声喊,跳进了门。士官候补生,义勇兵和伊凡,也都跟着他前进,但伊凡觉得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对面飞来,即刻心脏紧缩,毛发直竖了。
“呜拉!”他不自觉地喊着,看那些跑在前面的同人的后影,如在雾里一般。
尘芥箱临近了。加里斯涅珂夫走在前头。到离箱不过一步了的中途,他忽然站住,身子一歪,叫了一声跌倒了。
这之际,别的人们已在用了枪刺痛击那些伏在箱后的敌人……当伊凡跑到时,已经都被刺杀,软软地伸着脚躺在泥泞的石上了。只还有一个头发帖在额上的矮矮的工人,跳到角落去,捏好了枪刺在准备袭击,大约他已经没有枪弹了。伊凡瞄了准,一扳机头,然而没有响,他焦灼着再动一动闭锁机,瞄了准,一扳机头,还是没有响,这才省悟到枪膛里已经放完了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