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唉!……”他恨恨地大叫着,挥枪刺跳向工人去。
那人脸色青白,露着牙,虽然显出可怕模样,但却好象忘掉了防御之术似的。伊凡赶紧一跳上前,趁这工人不及措手之际,一刺刀刺进肚子去,拔出之后,又刺了一刀。他觉得枪刺有所窒碍,但发着声音刺进去了。工人想抵御,抓住伊凡的枪身,吁吁地喘着气,动着他的嘴唇……
“呃吓……呃吓……呃……”他似乎要说话,但只是责备似的看定了伊凡。
伊凡毫不看他的脸,跳进那开过枪的旁边的房屋里去了。这些地方,已经到处都是士官候补生和义勇兵,他们在聚集俘虏,又从顶阁上,茅厕里,床榻下,搜出躲着的人们,拖到广庭那里去。他们多数是未成年的,无所谓羞耻和体面,便放声大哭起来,因为他们以为立刻就要被枪毙了。
士官候补生和义勇兵们将俘虏送往后方,又跑进还在开枪的屋里去。斯理文已在那里了,使伊凡向角角落落去搜索,看可有布尔塞维克没有。在后房的衣橱后面,躲着并无武器,而衣服褴褛的两个人。一个从藏身之处走出,驯顺地脱下帽子,牙齿相打着,说道:
“蓬儒尔·穆修。[23]敬请高贵的士官候补生老爷的安……”
别一个却发了吓人的喊声,所有的人们,连那驯顺的一伙,也都吃了惊向他看。听到这喊声而跑来的斯理文,便用枪托打他的头,他这才清醒转来,意识底地环顾周围,一声不响了……搜检这两人的身体,在袋子里发见了用膳的羹匙,时表,银的杯子匣之类,于是斯理文,伊凡,士官候补生,便都围了上去,许多工夫,将这两个人痛打,踢倒,踏他的脸,一直到出血。简直好象是恨他们侮辱了大家一般。
但是,这恐怕是兴奋之情所致的罢。带走了这两个俘虏之后,伊凡也略略恢复了常态,看一看周围。
这房屋,是完全占领了,但在邻近的屋上装着蛟龙雕像的六层楼屋和喀喀林邸里,却还藏着布尔塞维克,便从街对面的房屋的窗口,向这些窗户去开了枪。喀喀林家的一切窗间,立即应战,屋上机关枪发响,猛烈地射击着尼启德列树路和巴理夏耶·尼启德街。剧烈的射击,片时也没有停止。
忽然间,在一角刚起了叫喊,却立刻响着猛烈的爆音。这是因为掷弹队将炸弹抛进喀喀林邸里去了。爆发之后。射击,更加厉害,浓的白烟,打着旋涡从那设有药店的楼上升起,遮蔽了楼屋的全正面。布尔塞维克从对着列树路的门里面跳出,跑过了正是士官候补生和伊凡站着的窗边。
“站住!站住!捉住他们!……快叫瞄准的好手来,”士官候补生焦急着,并且拚命瞄准,在射击那些逃去的敌人。
兵士和工人,有的跌倒了,有的翻筋斗,但那一部队,却总算躲进小杂货店的后面了。跑来了公认为射击好手的两个士官候补生,让给他们近窗的便当的地点,他们便即开手来“猎人类”了。
火愈烧愈大,细的树枝都看得分明。布尔塞维克逃避火焰,跑到列树路上时,就陷在枪火之下了。两个士官候补生实在是射击的高手,百发百中的。
从门口跳出黑黑的形相来。
吧!吧!——就是两枪。
那形相便已经倒下,在地面上挣扎了。
为了扫清射击的地域,士官候补生们就去炸掉了杂货店,早没有藏身的掩护物了。
但布尔塞维克还想侥幸于万一。
倘从烧着的屋子跳出,想躲到什么地方去,就一定陷于枪火之下。士官候补生们是沉静地,正确地,在从事于杀人,偶有逃进了街角后面的,便恨恨地骂詈。黑色的灰色的团块,斑斑点点,躺在列树路上。伊凡定睛一望,看见了满是血污的头和伸开的手脚。
火已经包住了那房屋的半部,烟焰卷成柱子,从窗口燃烧出来。物件倒塌作响。起了风。
但是,伏在屋上装着蛟龙雕像那一家的望楼里面的布尔塞维克,却还在猛烈地射击庭院和大街,不放士官候补生们走近。要将他们从这里驱逐,总很难。因为只有不过一条缝似的窗门,射击并没有效……
斯理文想出方法来,要求了对这房屋的炮击。于是两发的炮弹,立刻从亚尔巴德广场飞来了。第一弹将小望楼打毁,和石块的碎片一同,粉碎了的五个死尸和机关枪以及步枪的断片,都落在广庭上。第二弹一到,房屋的内部就起了火。布尔塞维克发着硬逼出来一般的叫声,从屋里奔出,沿着列树路,逃向思德拉司忒广场那面去。这样一来,尼启德门附近的区域,就又落在士官候补生们的手里了。但喀喀林邸和屋上装着蛟龙雕像的房屋,却是大炬火似的烧得正猛。
枪声恰如人们悚然于自己的行为一般,完全停止了。
从烧着的房屋里,发出如疯如狂的声音:
“救命!救命!阿阿!……救命!……”
听到了这声音的人们,虽然明知道靠近的壁后,有着活活地焦烂下去的人,然而谁也没有去救这人的手段和力量。
伊凡走出去,到了广庭上。
看护兵正在这里活动,收拾战死者。加拉绥夫被人打碎了前额,也没有外套,挺直的躺着。不知是谁脱去了他的长靴,留下着自己的旧的破靴子,然而又不给他穿上,只放在脚旁边,远远望去,还象穿着长靴一样,加拉绥夫的脚,是非常之长的……加里斯涅珂夫躺在铁的生锈的尘芥箱旁,脸面因**而抽紧,他当气绝之际,用牙齿咬住着在颈上的围巾。
又有人爬出广庭来——两个女人,孩子和跛脚的门丁。
“先前躲在那里了!”斯里文问他们说。
“那边,躲在菜蔬铺子的房屋里了,看得见罢?”门丁一面说,一面指着地下室的昏暗的窗门。
大家——斯理文,士官候补生们,伊凡——因了好奇心,向窗里面窥探时,只见在幽暗的地板上,转辗着二十来个人——都是这房屋里的住户。他们都以满含恐怖的眼,看着伊凡和士官候补生。
斯理文来安慰他们。
“你们诸位要吃什么东西么?”
他们这才放心了。
“我们吃是在吃的。因为店里就有罐头和腌菜……”
一点钟后,斯理文所带的一队,就和别一队交代,走到休憩所去了。已是三日三夜之终。觉得虽是暂时,但究竟已离危险状态的人们,便骤然精神恍惚起来。
他们经过了被火灾照得明晃晃的市街,到了亚历山特罗夫斯基士官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