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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重负(第3页)

“你和什么人一起工作的呢?”

“和急进派,但那时我想,这都是一样……”

“什么是一样的呢?”

“就是,无论和谁一起工作……”

“现在呢?”

“现在是有些给人弄胡涂了。”美谛克料不定到底会要求他什么,但轻轻地回答。

“哦。”恰如这话便正是他在等待着的一般,莱奋生拖长了声音说。“不,不,没有这意思……没有派人的意思。”他从新反复道。

“您可知道我为什么又来提起这事的呢?……”美谛克用了突然的神经性的决心,开谈了,他的声音发着抖。“请您不要见怪,也不要以为我对您有什么遮瞒——我都明白告诉您罢……”

“我就要都告诉他。”——他想着,一面觉得现在委实要全都说出,但不知道这是好的呢,还是坏的。

“我说这话的缘故,就因为我相信,我是一个不够格的,不中用的队员,倘若您派了我,倒好一点……不,请您不要以为我有些害怕,或者有什么瞒着您,我实在是什么也不会做,什么也不知道的……我在这里,和谁也合不来,谁也不帮助我,但这是我的错处么。我用了直心肠对人,但我所遇见的却是粗暴,对于我的玩笑,揶揄,我是和大家一样,参加一切战斗,并且受了重伤的。——您知道这事……现在我已经不相信人了,我知道,如果我再强些,人们就会听我,怕我的,因为在这里,谁也只向着这件事,谁也只想着这件事,就是装满自己的大肚子,倒不妨来偷他同志的东西;别的一切,他们却都不在意……我常常竟至于这样地感到,假使他们万一在明天为科尔却克所带领,他们便会和现在一样地服侍他,和现在一样地法外的凶残地对人,然而我不能这样,简直不能这样……”

美谛克觉得,仿佛每一句话,阴云就在他那里分散。言语用了异常的轻捷,从逐渐生长的窟窿中,奔迸而出,他的心也因此轻松起来。他还想永远说下去,莱奋生对这要怎么说,已经全不在意了。

“这可开场了!……了不得的废话。”莱奋生怀了渐渐增高的好奇心,倾听着在美谛克的言辞之下,神经性地在发抖的藏着的主意,一面想。

“且住。”他终于说,一触他的袖子,美谛克格外分明地觉得自己上面,钉定着他那大的,暗黑的眼睛。“朋友,唠叨了一大通,没法掩饰了!……我们暂且将这当作问题来看罢。我们拿出最重要的来……你说,在这里是各人都只想装满大肚子……”

“那可不是的!”美谛克叫了起来:他觉得这并非他话里的最重要的事,倒在他的生活在这里怎样地不行,大家对于他怎样不正当地欺侮,以及坦白地说出,他是怎样地做得合宜。“我要说的是……”

“不,且慢,这回要给我说了。”莱奋生柔和地打断他。“你说过,各人都只想装满他的大肚子,而且我们倘为科尔却克所带领……”

“我并不是说你个人!……我……”

“那都一样……倘使他们为科尔却克所带领,他们便将和现在一样,残酷地,无意义地来做合于他的意思的工作。但这是决不然的……!”于是莱奋生开始用了平常的话,来说明那错误的缘由。

然而他说得愈多,也愈加分明地觉得是空费自己的光阴了。从美谛克所插说的片言只语中,他知道还应该说些另外的,更加基本底的,更加初步底的——他自己是曾经费了力这才达到,而现在却已经成了他的肉和血的东西了。然而要说这些事,现在却已不是这时候,因为时光已在向各人要求着计划底的,决定底的行动了。

“对你真没法子。”他终于用了诚恳的,好意的哀怜,说:“随你的便罢。你跑开去,却不行。人们会杀掉你,再没有别的了……还是全都仔仔细细地想一想的好,尤其是我告诉了你的那些。将这些再去想想,决没有坏处的……”

“我此外实在也没有想别的事。”美谛克含胡地说,而逼他说得那么多而且那么大胆的先前的神经性的力,也突然离开他了。

“最要紧的,是切勿以为你的同志们比你自己坏。他们并不更坏,不的……”莱奋生取出烟草盒,慢慢地包起烟卷来。

美谛克带了萎靡的哀愁,看着他的举动。

“总之,枪闩还是关起来罢。”莱奋生突然说,可见在他们的谈天之间,他是总记得那开着的枪闩的。“这样的事,已该是省得的时候了。——这里是并没有缒着母亲的裙角了呵。”他划着了火柴,于是暂时之间,在暗中显出了生着长的睫毛的他的半闭的眼睑,他的薄薄的煽动的鼻翼,他的红灰色的沉静的须髯。“是的,你的马怎么了?还总是骑着那一匹么?”

“还总是……”

莱奋生想了一想。

“那么,听罢:明天我给你‘尼夫加’,知道不?毕加骑过的……‘求契哈’就还给经理部去,懂了没有?”

“懂了。”美谛克伤心地回答道。

“胡涂汉子。”——后来,莱奋生当他软软地,小心地踏着暗中的草的时候,一面大吸着烟,一面想。为了这会话,他有些兴奋了。他想,美谛克是多么孱弱,多么懒惰而且无志气呢,太多地生了这样的人们——这样可怜而且无用的东西的国度,是多么晦气呵。“只在我们这里,在我们的地面上,”莱奋生放开脚步,还是大吸着烟,一面想:“几万万人从太古以来,活在宽缓的怠惰的太阳下,住在污秽和穷困中,用着洪水以前的木犁耕田,信着恶意而昏愚的上帝,只在这样的地面上,这穷愚的部分中,才也能生长这种懒惰的,没志气的人物,这不结子的空花……”

莱奋生满心不安了,因为他的所想,是他所能想的最深刻,最重要的事,——在克服这些一切的缺陷的穷困中,就有着他自己的生活的根本底的意义,倘若他那里没有强大的,别的什么希望也不能比拟的,那对于新的,美的,强的,善的人类的渴望,莱奋生便是一个别的人了。但当几万万人被逼得只好过着这样原始的,可怜的,无意义地穷困的生活之间,又怎能谈得到新的,美的人类呢?

“但是,我有时也曾是这样,或者相象么?”莱奋生又记得了美谛克,想。他试着要记起他孩子时代,以及幼年时代的情形来,但很不容易,——因为他自从成了被称为先驱者莱奋生的莱奋生以来,历年所积的层,是很坚固地,很深邃地——而且于他是很有意义地——横亘着了。

他只能记起先前的家族的照相来,那上面是一个孱弱的犹太的小孩——穿了黑的短衣和长着天真烂漫的大眼——用了吃惊似的,不象孩子的固执,在一处地方凝视,从这地方,那时人们对他说,是要飞出美丽的小鸟来的。小鸟终于没有飞出,他还记得:因为失望,几乎要哭出来了。然而,为了要到决定底地确信“那不会这样”!却还必要受多少这样的失望呵。

当他明白了这事的时候,也懂得关于这美丽的小鸟的——关于飞到什么地方去,使许多人徒然渴望了一生的这小鸟的骗人的童话,是将数不清的灾害,送给人们了……不,他已经用不着它!他已经将对于它的无为的,甜腻的哀伤——由美丽的小鸟这骗人的童话所养成的世代所留传下来的一切,毫不宽容地在自己里面压碎……“照现状来看一切,以变革现状,而且支配现状。”[50]——这是真理,——这简单,也最繁难的——莱奋生是已经达到了。

……“不,我是一个坚实的青年,比他坚实得多。”这时他怀了一种谁也不能懂,而且想不到的难于说明的,高兴的得意之情,想。“我不但希望了许多事,也做到了许多事——这是全部的不同。”……他往前走,不再留心道路。冰冷的,带露的枝条,使他的脸清凉。他感到一种异乎寻常的力的横溢,将他提高,出于自己之上(恐怕就是他倾了全心的热力,在所向往的新的人类罢?)——他就从这广大的,世间的和人类底的崇高,克服了他的孱弱和肉体的疾病。

……莱奋生回到阵营的时候,篝火已经熄灭,守夜人也不在微笑了,——只听到他低声咒骂着,在稍远之处调弄他的马匹。莱奋生走向自己的篝火去,——篝火还剩着微明。在那旁边,巴克拉诺夫裹在外套里,睡着深深的,很安静的觉。莱奋生加上枯草和枯枝,吹起火来:为了剧烈的紧张,他头晕了。巴克拉诺夫觉到了忽然增加的温暖,便翻一个身,在梦中咂嘴,——他的脸外露,嘴唇象孩子一般向前突出,帽子给后脑压得直竖,他那全体就象一个大大的,肥胖的,驯良的小猪。“你瞧。”——莱奋生挚爱地想,并且微笑;在和美谛克交谈之后,看见巴克拉诺夫,于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特别舒服了。

于是他吐一口气,躺在他的旁边,刚刚合上眼,——他就眼眩,飘摇,漂**,不再觉得自己的身体,直到忽然落在一个深得无底的,漆黑的窟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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