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一 美迭里札的侦察
莱奋生派美迭里札去做斥候之际,是命令他无论如何,当夜必须回来的。然而这小队长被派前往的村,比起莱奋生所推想的来,在实际上却远得不少:美迭里札于下午四点钟从部队出发,竭力策马飞跑;鸷鸟似的屈身马上,残忍地,愉快地张着那薄薄的鼻翼,恰如陶醉于厌倦的五天之后的这狂暴的飞奔一样,——然而直到黄昏,追逐着他的都是秋天的泰茄,——在野草的萧骚里,在垂死的太阳的冷而悲伤的光耀里。待到他终于走出泰茄,驻马在一所屋顶倒坏的,旧的,朽的,久无居人的小屋旁边的时候,已经完全昏暗了。
他系好了马,抓着腐烂的,一触便碎的木材,不怕落在发着烂树和腐草的讨厌气味的窟窿里,走到角落里去了。他曲了膝弯,跕着足趾,向林中的地上不能看见的黑夜凝视,倾听,屹然不动地大约站了十分钟,比先前更象一匹鸷鸟。当他前面,在被暗夜衬成漆黑的两山之间所夹的暗淡的堆积和丛莽里,横着一道阴郁的溪流。
美迭里札跳上鞍桥,走出路上去。那乌黑的,久没人走的轮迹,几乎都没在草莽中。白桦的细干在暗中静静地发白,好象熄了的蜡烛一样。
他上了一个丘冈:左边仍如先前,横着小山的暗黑的行列,仿佛庞大的野兽的脊梁。溪水在作响。离这约略两威尔斯忒的地方,有一个篝火——这使美迭里札记起了牧人生活的孤单的寂寞来。更前面,则微露着村落的黄色的不动的灯光,斜射在道路上。右边的山带,却弯向旁边,没在青霭里了。这一面的地势,非常低下。这里曾有先前的河床,分明可见,沿岸是阴郁的森林。
“那是沼泽,一定的。”美迭里札想。他冷了起来:他是在敞领的小衫上面,穿着解开扣子的军用背心的。他决计先到篝火那边去。但为了预防万一起见,便从皮匣里取出手枪来,插在背心下面的带子上,皮匣则藏在鞍后面的袋子里,他并没有带马枪。这回他已经很象一个从田野里来的农民了,——因为欧洲大战以后,穿着军用背心的人们是很不少的。
他已经到了篝火的近旁,——不安的马嘶声,突然在暗中发响。他的马就一跳,耸起耳朵,抖着强壮的全身,哀诉地,懊恼地在黑夜中嘶鸣着来作回答。同时有黑影子在火旁边动弹。美迭里札打了一鞭,和马一同向空中跳起……
篝火那里,站有一个圆睁了吃惊的眼睛,一只手捏鞭,另一只在大袖子里的手,则自卫似的举起,瘦削的黑头发的孩子,——穿着草鞋,破烂的短裤,用麻绳做带的太大的衣衫。美迭里札几乎要将这孩子踏烂了,就在他鼻子跟前慌忙勒住马,正想叱骂他时,却忽然在自己面前,看见了大袖子上的惊愕的眼睛,露出膝髁的短裤,不成样子的,也许是主人给他的长衫,其中还乞哀地,谢罪地显着细瘦的,滑稽的,孩子的脖颈……
“为什么这样站着的?吃惊了罢?……唉唉,你这呆鸟,——这样的一个昏头!”美迭里札有些慌张,用了平时是只对马说的好意的粗暴,说。“神象似的站着!……如果我踏坏了你呢?……一个这样的昏头!”他完全温和起来,重复说,——而且觉得一看见这困苦的孩子,在他里面也叫醒了一种一样地可怜的,滑稽的,孩子气的东西了。
孩子这才定了神,垂下臂膊去。
“你为什么要恶鬼似的窜来的呀?”他还有些惊惶,但竭力要合理地,独立地,象成人一般地说。“这是吓他不得的,——如果他在这里管马……”
“马?”美迭里札嘲弄地伸长了声音,说。“再说一回罢!”他两手插腰,扭转身子去,睁大了眼睛,微动着缎子似的灵活的眉毛,看着那孩子。他忽然笑起来了,是很响亮,很仁善,很愉快的声音,怎么从他这里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来的呢,连自己也觉得诧异了。
孩子是仓皇失措,动着鼻子的,但一知道这并不可怕,倒是有趣的事,便皱着脸,将鼻子一直送到上面地,他也——完全孩气地——坦白地微细地笑了起来。这很出于意料之外,使美迭里札更加高声大笑了,他们俩虽然并非故意,却各在使对手发笑,这样地笑了几分钟,——这一个在鞍桥上将身子前后摇幌,闪着被篝火映得好象火焰一般的牙齿,那一个是两肘支在地面上,坐着,每一失笑,就向后弯了腰。
“有趣得很!”美迭里札终于说,将脚脱出了踏镫。“真的,一个了不得的呆子……”他跳到地上,将两手伸向篝火去了。
孩子停止了笑,怀着认真的,高兴的惊异对他看——仿佛还在等候他更加特别的东西。
“你是一个有趣的小子。”好象将自己的观察,给了最后的决算似的,他终于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
“我么?”美迭里札微笑道。“是的,有趣的哩……”
“可是我很吃了一惊。”孩子招认道。“这里有马。煨着番薯……”
“番薯?这了不得!……”美迭里札并不放掉缰绳。在他旁边坐下。“你那里拿来的呀,那番薯?”
“从那边拿来的……那边多得在烂掉!”孩子向四近挥着手。
“那么,偷来的罢?”
“偷来的呵……拿你的马给我看……这是种马呀……不要紧,我拿得紧紧的……是匹好马,”那孩子将富有经验的视线,向那骏马的停匀瘦劲,苗条而茁壮的身子上一瞥,说。“你从那里来的。”
“是一匹出色的马儿。”美迭里札同意道。“但你呢,是那里来的呀?”
“从那边。”孩子将脸向那灯光的旁边一动,说:“诃牛罕札呵……一百二十家人家,在一根头发上就够。”他复述着别人的话,并且唾了一口。
“哦……我是从山后面的伏罗毕夫加来的。这地方你大概知道罢?”
“伏罗毕夫加?不,没有听到过——该是很远的罢……”
“是的,很远。”
“那么,你到我们这里来干什么的?”
“叫我怎么说好呢……这事情说起来话长哩,朋友……我是到你们这里来买马的,人们说,你们养得很多……我是很喜欢马匹的,朋友。”美迭里札带了狡狯的微笑,道:“我自己一世就是养马的,虽然是别人的东西。”
“你以为我是自己的么?——主人的呀……”
孩子从大袖子里伸出黑瘦的小手,用鞭子去拨灰土,从这里就**似地巧妙地滚出乌黑的番薯来。
“你要吃么?”他问。“这里也有面包,虽然只有一点点……”
“多谢,我刚刚吃过了,——直到喉咙口。”美迭里札撒谎说,这时他总觉得自己是怎样地肚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