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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小说网>鲁迅全集(全二十册) > 第三部(第2页)

第三部(第2页)

孩子擘开一个番薯,吹了几下,将那一半连皮放进嘴里去,在舌头上一滚,便动着尖尖的耳朵,有味地吃起来了。吃完之后,他向美迭里札一瞥,用了和先前说他是有趣的人那时候一样清楚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说道:

“我是一个孤儿,从半年以前起,我已经是一个孤儿了。父亲是给哥萨克兵杀死了,母亲遭过凌辱,还被杀死,他们又枪毙了我的哥哥……”

“哥萨克么?”美迭里札活泼了起来。

“另外还有谁呀?恶鬼似的乱杀一通。他们还将全家都放了火。不但是我们这里,另外还有十二家,他们还每月来一趟,现就住着四十个人。在拉吉德诺易村呢,整夏天驻扎着联队!你吃番薯呀……”

“那么,你们为什么不——逃走的?……这里树林多得很……”美迭里札几乎要站起来。

“树林有什么用呀?你不能一世都躲在林子里的。况且那边是泥沼——走不出的——全是烂泥……”

“果然不出所料。”美迭里札记起了自己的推测,想。“那,”他一面站起,一面说:“照应着我的马罢,我到村子里去走一趟。看来你们这里是不必说买,就是自己所有的东西也都要给抢得精光的……”

“你忙什么呢?再停一会罢!……”牧童忽然凄凉地说,也站了起来。“一个人真无聊。”他用了大的,恳求似的湿润的眼睛,看定美迭里札,发出悲苦的声音,说明道。

“不成的,朋友,”美迭里札摇手:“我得在没有昏暗之前去跑一转……但是我立刻回来的。我们就将马起来罢……他们的本部在那里呢?”

孩子便告诉他,骑兵中队长所住的小屋在什么地方,他最好从后院绕进去。

“他们有很多狗么?”

“狗——我们很多,但是不咬人的。”

美迭里札将马好,告了别,便沿着河流,在小路上走去了。孩子用悲哀的眼光送着他,直到他消失在昏暗里。

半点钟之后,美迭里札已经走到村落的近旁。路向右曲了,但他却依着牧童的忠告,仍在割过牧草的平地上走,终于碰到了圆圆地围着农民的园地的栅阑——他就由此弯进后院去。村已经在睡觉。灯光已熄,在星光之下,微微可见空虚寂静的院子里面的小屋的温暖的草顶。风从园地里,吹出新掘过的潮湿的泥土气息来。

美迭里札走过两条小横街口,到第三条,这才转了弯。狗用嘶嗄的不切实的吠声相送,好象它们自己却吃了一吓似的,然而走出街上,来奈何他的人,却一个也没有。觉得这里的居民,于一切都已习惯,对于彷徨街上的外来的陌生的人们,也毫不措意了。平时一到秋天,在村中庆祝婚礼时常常遇到的喁喁相语的新夫妇,也到处都没有见:在柳丛的浓影下,这一秋已没有谈爱的人了。

正如当凡有危险之际一样,他充满了蔑视一切和不顾一切的感情,看着空虚的长板椅,侮蔑底地闭着嘴,而且无端愤怒起来。

依着牧童所说的记号,他在教堂旁边转弯,又走过几条小横街,终于到了牧师家的油过的栅外。(骑兵中队长是宿在牧师的家里的。)美迭里札向里面窥探,倾听,一知道并无什么可虑,便迅速地无声地跳进栅里去了。

这是一个种有许多树木的,枝条繁密的园,但叶子已经落尽。美迭里札按住发跳的心脏,屏着呼吸,走进里面去。灌木尽处,横着一排的列树,离自己左边二十赛旬之处,他看见了点灯的窗门。窗是开的。里面坐着人们。柔软的幽静的光,射到地面的叶子上,苹果树照在其间,异样地发着金色的光采……

“那就是了!”美迭里札神经底地抖着面颊,想,并且热烈起来;常使他去做最无远虑的伟业的,无所畏惮的绝望的,那可怕而不可离的感情,焚烧着他的全身了,——他明知道即使窃听了点灯的屋子里的这些人们的言语,于谁也没有用处,然而他心里又知道倘不听取,他将决不从这里离开。少顷之后,他已经站在靠窗的苹果树下,侧着贪婪的耳朵,在切记那边所做的一切了。

他们是四个人,坐在屋子的深处,围着一张桌子在打纸牌。右手是稀疏的头发向后梳转的,老年的,机灵的矮小的牧师,——他那瘦削的小手巧妙地在绿的桌布上动作,用了玩具一般的手指将纸牌配搭,一面又注意地竭力去望各人的手头,至于使背向美迭里札的他的邻人一收进找钱,惴惴地数过之后,便藏到桌子下面去了。脸对美迭里札的,是一个漂亮而肥胖的,阴郁的,看起来好象和善的军官,嘴上衔着烟管——也许是因为他胖罢,美迭里札以为他便是骑兵中队长。但在四个打牌的人们之中,因了他自己也不能说明的原因,而始终觉得有趣的,——是一个脸有皱纹,眉毛不动的苍白色的汉子,——他戴着黑的卜派哈[51],穿着没有肩章的勃卢加[52],每打掉一张牌,便将这向肩上拉一次。

和美迭里札的期望相反,他们只谈些最平常的,没有兴味的事:那谈话的大半,总不离于打牌。

“八十罢。”背向着美迭里札的人说。

“少一点哪,大人,少一点哪。”那黑的卜派哈回答着,且又毫不为意地添说道:“一百罢,盲[53]的。”

漂亮而肥胖的一个皱着眉头,再看一回帐单,从嘴里取出烟管来,加到一百五。

“我派司[54]。”最先的一个向牧师说,手里拿着赢牌。

“我想是要这样来的……”黑卜派哈嘲笑道。

“如果我没有好牌,叫我有什么法子呢?”最先的一个辩解着,一面向着牧师,仿佛是在求他的赞助。

“小小地玩,小小地玩。”牧师细瞇了眼睛,小小地,小小地笑着,说着笑话,——好象要用了这样的小小的笑,来衬出自己的对手的小小的玩来一般。“但是你已经记下了二百零两点了……我们知道你的,朋友!……”他用了不认真的,和气的狡猾,翘起指头来威吓说。

“这样的瘟虫。”——美迭里札想。

“唉唉,你也派司么?”牧师转向阴郁的军官,问道。“拿赢牌去罢。”他对黑卜派哈说,并不开牌,便推给他了。

他们亢奋地敲着桌子,有一两分钟,终于是黑卜派哈输掉了,“当初是那么摆架子。”——美迭里札想,他并没有决定自己的去留。然而他已经不能去了,因为赌输的那一个向窗口转过脸来,美迭里札在自己身上,感到了凝结在可怕的目不转睛的正确之中的他那穿透一般的视线。

这时候,背向窗口的一个便洗起纸牌来,他洗得又热心,又经济,好象一个年纪并不很大的老妇人的祈祷。

“涅契太罗不在这里。”阴郁佬打着呵欠,说。“一定和谁在一起罢。我也该同去的……”

“两个人么?”卜派哈从窗口回转头去,问道。——于是装着憎恶的歪脸,加添说:“她是原可以和你们一道的。”

“华闪加么?”牧师探问道。“嗡嗡……她是做得到的……我们这里曾有一个读圣诗的人——我已对你们说过了的。……但舍尔该·伊凡诺微支是恐怕不赞成的罢……一定的……他昨天悄悄地对我说些什么呀?‘我想带了她去,——他说,——如果和她,结婚也可以。’他说……阿呀,阿呀!”牧师忽然大叫起来,狡猾地闪着伶俐的小眼睛,用手掌按住了嘴。“将一件事情,象一个筛子!都漏出来了。但为上帝的意志,没有什么告密!”他装着故意的惊愕,将手一挥。大家是也象美迭里札一样,在看他的一切言语和举动的不诚实,以及隐藏着的此后的东西的,然而谁也不说,都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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