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庞上呵,
泪珠儿亮亮的发闪。
我们是在一直先前,早就暗记了这曲子的了。孩子们的大半——我自己也如此——这曲子恐怕乃是一生中所记得的第一个曲子。我在还没能唱以前,就记得了那句子的了。那是我跟在走过我家附近的平野的兵们之后的时候,就记住了的。
安特罗诺夫家的耳门旁边,站着凯查伯母。并且用了责备似的眼色来迎接伊凡伯伯了。
“又喝了来哩。”
那是不问也知道的。
凯查伯母的所有的物事,是穷苦。是“近地”的工作。还有,是长吁。只是这一点。
我不记得凯查伯母曾经唱过一回歌。这是穷苦之故。但若遇着节日,便化一个戈贝克,买了王瓜子,或是什么的子来。于是到院子里,一面想,一面嗑。近地的主妇们一看见这,便说坏话道——
“瞧罢,连吃的东西也买不起,倒嗑着瓜子哩。”
于是就将嗑瓜子说得好象大逆不道一样。
——凡不能买面包者,没有嗑瓜子的权利。
这是我们“近地”的对于贫苦的人们的道德律。
然而凯查伯母是因为要不使我们饿死,拚命地做工的。即使是生了病,也不能管,只好还像健康时候一样做工。
有一回,凯查伯母常常说起身上没有力。然而还是去做事。是竿子上挂着衣服,到河里洗去了。这样地做着到有一天,回到耳门旁边时候,就忽然跌倒,浑身发抖,在地面上尽爬。近地的人们跑过来,将她抬进“家”里面,不多久,凯查伯母就生了孩子了……
实在是可怜得很。
即使在四近的随便那里搜寻,恐怕也不会发见比安特罗诺夫的一家更穷苦,更不幸的家庭的罢。
有一回,曾经有过这样的事。那是连墙壁也结了冰的二月的大冷天。一个乞丐到安特罗诺夫的家里来了。
我和赛尼加正在大一点的那间屋子里游戏。凯查伯母是在给婴儿做事情。这一天,凯查伯母在家里。
乞丐是秃头的高个子的老人。穿着破烂不堪的短外套。脚上穿的是补钉近百的毡靴。手里拿一枝拄杖。
“请给一点东西罢。”他喘吁吁地说。
凯查伯母就撕给了一片面包。(我在这里,要说几句我的诞生之处的好习惯。在我所诞生的市镇上,拒绝乞丐的人,是一个也没有的。有一次,因为一个女人加以拒绝,四近的人们便聚起来,将她责备了)
那乞丐接了面包片,画一个十字。我和赛尼加站在门口在看他。乞丐的细瘦的脸,为了严寒,成着紫色。生得乱蓬蓬的下巴胡子是可怜地在发抖。
“太太,给歇一歇,可以么?快要冻死了。”乞丐呐呐地说。
“可以的,可以的。坐在这条榻上面罢。”凯查伯母答道。
乞丐发着怕人的呻吟声,坐在条榻上面了。随即背好了他肩上的袋子,将拄杖放在旁边。那乏极了的乞丐脸上的两眼,昏得似乎简直什么也看不见,恰如灰色的水洼一般。在脸上,则一切音响,动作,思想,生活,好象都并不反映。是无底的空虚。他的鼻子,又瘦又高,简直像瞧楼模样。
凯查伯母也抱着婴孩,站了起来。看着乞丐的样子,说——
“你是从那里来的?”
老人呐呐地说了句话,但是听不真。忽然间,剧烈地咳嗽起来了。接连着咳得很苦,终于伏在条榻上。
“唉唉,这是怎的呵,”凯查伯母吃惊着,说。
她将婴孩放在摇篮里,便用力抱住了老人,扶他起来。
老人是乏极了的。
“冻坏了……”老人说,嘴唇并不动。“没有法子。请给我暖一暖罢。”
“哦哦,好的好的。上炕炉去。放心暖一下。”凯查伯母立刻这样说。“我来扶你罢。”
凯查伯母给老人脱了短外套和毡鞋。于是扶他爬上炕炉去。好不容易,他才爬上了炕炉。从破烂不堪的裤子下面,露出了竿子似的细瘦的两脚。
我和赛尼加就动手来检查那老人的袋子,短外套和毡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