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活
A。聂维洛夫
我们在一个大草原上的小村子里扎了营。我坐在人家前面的长椅子上,抚摩着一匹毛毵毵的大狗。这狗是遍身乱毛,很讨人厌的,然而它背上的长毛收藏着太阳的暖气,弯向它坐着,使我觉得舒服。间或有一点水滴,落在我的肩膀上。后园里鹅儿激烈的叫着。鸡也在叫,其间夹着低声的啼唱。窗前架着大炮,远远的伸长了钢的冰冷的颈子。汗湿淋淋的马匹,解了索,卸了鞍,在吃草。一条快要干涸了的小河,急急忙忙的在奔流。
我坐着,将我那朦胧的头交给了四月的太阳,凝眺着蓝云的裂片,在冰消雪化了的乌黑的地面上浮动。我的耳朵是没有给炮声震聋了的。我听见鹅儿的激烈的叫,鸡的高兴的叫。有时静稳地,谨慎地,落下无声的水滴来。……
这是我的战斗的春天。
也许是最末后罢……我在倾听那迎着年青的四月的春天而来的喧嚣,叫喊——我的心很感奋了。
在家里是我的女人和两个小孩子。一间小房在楼屋的最底下,提尖了的耳朵,凝神注意地静听着晚归的,夜里的脚步声。人在那里等候我,人在那里也许久已将我埋掉了。当我凝视着对面的小河,凝视着炮架跟前跳来跳去的雀子的时候,我看见脸上青白少血的我的儿子绥柳沙,看见金黄色的辫发带着亮蓝带子的三岁的纽式加。他们坐在窗沿上,大家紧紧的靠起来,在从呵湿了的窗玻璃往外望。他们在从过往行人中找寻我,等我回来,将他们抱在膝髁上。这两个模胡的小脸,将为父的苦楚,填满了我的心了……
我从衣袋里掏出一封旧的,看烂了的信来。我的女人安慰我道:
“这在我是很为难的,但我没有哭,……你也好好的干罢!……”
然而,当我离家的时候,她却说:
“你为什么要自去投军呢?莫非你活得烦厌了么?”
我怕听随口乱说的话语。我怕我的女人不懂得我是怎样的爱人生。
眼泪顺着她的两颊滚下来。她说明了她的苦痛,她的爱和她的忧愁,然而我的腿并没有发抖。这回是我的女人勉励我道:
“竭力的干去!不要为我们发愁!……我是熬得起的,什么都不要紧。……”
还有一封绥柳沙的信。他还不知道写字母,只在纸上涂些线,杆,圈,块,又有一丛小树,伸开着枝条,却没有叶子。中间有他母亲的一句注脚道:
“随你自己去解释……”
我是懂得绥柳沙的标记的。
我第一回看这封信,是正值进军,要去袭击的时候,而那些杆子和圆块,便用了明亮的,鼓励的眼睛凝视着我。我偷偷的接了它一个吻,免得给伙伴们看见了笑起来,并且摸摸我的枪,说道:
“上去,父亲!上去!……”
而且到现在我也还是这样想。
我的去死,并非为了无聊,或者因为年老;也不是因为我对于生活觉得烦厌了。不是的。我要活!……清新的无际的远境,平静的曙光和夕照,白鹤的高翔,洼地上的小溪的幽咽,一切都使我感奋起来。……我满怀着爱,用了我的眼光,去把握每一朵小云,每一丛小树,而我却去死……我去捏住了死,并且静静的迎上去。它飞来了,和震破春融的大地的沉重的炮弹在一起,和青烟闪闪,密集不断的枪弹在一起。我看见它包在黄昏中,埋伏在每个小树丛后面,每个小冈子后面,然而我去,并不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