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死,就因为我要活……
我不能更简单地,用别的话来说明,然而周围是凶相的死,我并不觉得前来抓我的冷手。孩子的眼睛也留不住我。它起先是没有哭肿的。它还以天真的高兴,在含笑,于是给了我一个想象,这明朗的含笑的眼睛总有一回要阴郁起来,恰如我的眼睛,事情是过去得长远了,当我还是孩子时候一样……我不知道我的眼睛哭出过多少眼泪,谁的手拉着我的长发,……我只还知道一件事:我的眼睛是老了,满是忧苦了,……它已经不能笑,不再燃着天真的高兴的光焰,看不见现在和我这么相近的太阳。……
当我生下来的时候,是在一所别人的,“幸福者”所有的又大又宽的房屋里。我和我的母亲住的是一点潮湿的地下室的角落。我的母亲是洗衣服的。我的眼睛一会辨别东西,首先看见的就是稀湿的裤子和小衫挂在绳索上。太阳我见得很少。我没有见过我的父亲。他是个什么人呢?也许是住在地下室里的鞋匠。也许是每夜在圣像面前点灯的,商界中的静默而敬神的老人。或者是一个酗酒的官吏!
我的母亲生病了。
兵丁,脚夫,破小衫的货车夫,流氓和扒手,到她的角落里来找她。他们往往殴打她,好象打一匹乏力的马,灌得她醉到失了知觉,于是呆头呆脑的将她摔在眠**,并不管我就在旁边……
我们是“不幸者”,我的母亲常常对我说:
“我们是不幸者,华式加!死罢,我的小宝宝!”
然而我投有死。我找寻职业,遇着了各样的人们。没有爱,没有温和,没有暖热的一瞥。我一匹小狗似的大了起来。如果人打我,我就哭。如果人抚摩我,我就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是不幸者,而别人却是幸福者。我常常抬起我那衰老的,满是忧苦的眼睛向着高远的,青苍的天空。人说,那地方住着敬爱的上帝,会给人们的生活变好起来的。我正极愿意有谁也给我的生活变好,我祈求着望着高远的,青苍的天空。但敬爱的上帝不给我回答,不看我衰老的,哭肿了的眼睛。……
生活自己却给了我回答并且指教了我。它用毫不可破的真实来开发我,我一懂得它的意思,便将祈祷停止了,……我分明的懂得:我们是并非偶然地,也并非因了一人的意志,掉在地下室的角落里的,倒是因了一切这些人的意志,就是在我们之上,所有着明亮的,宽大的房屋的人们。因了全阶级的意志,所以几十万,几百万人就得像动物一般,在地下室的角落里蹩来蹩去了……
我也懂得了人们批她嘴巴的我的母亲,以及逼得她就在我面前,和“相好”躺在**的不幸的根源了。如果她的眼睛镇静起来,我就在那里面看见一种这样的忧愁,一种很慈爱的,为母的微笑,致使我的心为着爱和同情而发了抖。因为她年青,貌美,穷困和没有帮助,便将她赶到街上,赶到冷冷的街灯的光下去了。
我懂得许多事。
我尤其懂得了的,是我活在这满是美丽和奢华的世界上,就如一个做一天吃一天的短工,一匹检吃面包末屑的健壮的,勤快的狗。……我七岁就开始做工了。我天天做工,然而我穷得像一个乞儿,我只是一块粪土。我的生活是被弄得这样坏,这样贱,我的臂膊的力气一麻痹,我的胸膛的坚实一宽缓,人就会将我从家里摔出去,像尘芥一般……我,亲手造出了价值的我,却没有当作一个人的价值,而那些人,使用着我的筋力的人,一遇见我病倒在**,就立刻会欺侮我,还欺侮我的孩子们,他们一下子就将他们赶出到都市中的无情的街上去了。
现在,我如果一看绥柳沙的杆子和圆块,对于他的爱,就领导我去战争。我毫不迟疑。对于被欺侮了的母亲的爱,给了我脚力……这是很焦急的,如果我一设想,绥柳沙也像我一样,又恰是一匹不值一文的小狗,也来贩卖他壮健的筋肉,又是一个这样的没有归宿的小工。这是很焦急的,一想到金黄色的辫发上带着亮蓝带子的纽式加的身上……
直白的想起来,我的女儿会有一回,不再快活的微笑了,倒是牵歪了她那凋萎的,菲薄的嘴唇,顺下了她的含羞的眼,用了不稳的脚步走到冷冷的街灯的光下去,一到这样的直白的一想,我的心几乎要跳得迸裂了。……
我不看对准我的枪口,我不听劈劈拍拍的枪声,……我咬紧了牙齿。我伏在地上,用手脚爬,我又站起来,冲上去,……没有死亡,……也没有抚人入睡的春日,……我的心里蓬勃着一个别样的春天,……我满怀了年青的,抑制不住的大志,再也不听宇宙的媚人的春天的声息,倒是听着我的母亲的声音:
“上去,小宝宝!上去!”
我要活,所以我应该为我自己,为绥柳沙和纽式加,还为一切衰老的,哭肿了的眼睛不再能看的人们,由战斗来赢得光明的日子……
我的手已经被打穿了,然而这并不是最后的牺牲。我若不是长眠在雪化冰消,日光遍照的战场上,便当成为胜利者,回到家乡去,……此外再没有别的路。……而且我要活。我要绥柳沙和纽式加活,并且高兴,我要我们的全市区,挤在生活的尘芥坑上的他们活,并且高兴。……
所以,就因为我要活,所以再没有别的路,再没有更简单的,更容易的了。我的对于生活的爱,领导我去战斗。
我的路是长远的。
有许多回,曙光和夕照也还在战场上欢迎我,但我的悲哀给我以力量。
这是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