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站长去了。伊凡拿着扫帚开始扫月台去了——“出奇的事!”——他拿着扫帚使劲的从右边扫到左边,自言自语的说,“只有我一个人,现在要劈开来做。就是长出七个头来也是不够的……”
——唉,伊凡。
——有什么吩咐?——岔道夫说着,跑到行李房的门口去,在那里站着一位行李房的主任。
——你到什么地方去了,鬼把你迷住了,发什么痴还没有到过节就赶紧去嚼蛆了;到现在,头等车室里的灯还没有点着,客人们已经开始来了,那边还是乌黑大暗的。不愿意做,就滚你的蛋!……
——记是记得的,瓦西里·瓦西里维支。伊凡·彼得洛维支[40]命令我去扫月台;而站长老爷要我去收拾牛棚……
——月台,月台!早就应该做了……现在去点灯罢。
——是……是……是。
伊凡放了扫帚跑到头等车室去点灯,这里客人已经聚集了;看他们的神气和举动,看他们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付钱给挑夫,伊凡已经看得出他们的样子是在沉默的等待着节日到来;他们可以离开一下工作和思虑,去休息休息了。
伊凡点了灯,跑到月台,扫好地。总算扫好了月台,他恐怕又有什么人要来差遣他,或者还有什么事要他去做,他就赶紧跑到柴间里去。劈好的柴是没有,——要劈起来。伊凡就起劲的做着工作。应该要预备好车站上一切房间里要用的柴,这还不算:还要劈好些柴送到站长和副站长的灶间去。固然他们自己有用人,本来这些工作不是他一定要做的。——他必需做的,只是看守信号机和铁道的工作。然而上头有命令——也就逃不了。伊凡挥着斧头,哼呵哈呵的劈着柴,柴爿尽着散开来。大堆的柴爿一点点的多起来了。
“应该够了罢,”——他想,为得要快点做完,快点送出去,他把柴捆做很大的捆头。但是,当他把捆好了的柴放在背上的时候,他感觉得太多了。他背着很重的柴,弯着背,摇摇摆摆的扶着墙壁和门框走着。他始终不肯丢掉一些,要快些做,要一下子都送完才好。他把四捆送到车站屋子里去了;可是,在二层楼的站长和副站长那里,应该还要送去,这是最困难的工作呵。腿在弯下去了,脚在抖着。很紧张的,他勉强的一步一步走上扶梯去,每一分钟他都在恐怕要连人带柴一起滚下扶梯去。总算他走到了副站长的灶间里,把柴卸下来。
——为什么这样晚才拿来?我为着你等在这里,收拾不完了,地板又不能洗,一切都堆在一起了,——副站长的厨娘迎着伊凡说,这位厨娘最会吵闹,同人家是合不来的,她有着一个红鼻子,常常是“上足了火药的”。[41]
伊凡也发恨起来了。
——是的,你不会早一点嚼蛆,早一点叫喊的么,什么晚不晚!我是应该替你受气的,还是什么?
——嘿,你,这个酒鬼!嘿,你,这个倒霉的家伙!你这个鬼东西,咒你这个该杀的,该杀的,一万个该杀的!以后,我不准你这个烂畜牲的嘴脸上我的门槛!是的,我立刻就告诉东家……——厨娘做出一种很坚决的姿势要走进房间去。
伊凡怕起来了。
——马克里达·史披里多诺夫娜,请原谅……我对你,要晓得,总是很敬重的,我很高兴……我来帮你把洗的东西拿出去,好不好?
还没有等她的回答,他就拿了盆子跑去倒掉了水,那位史披里多诺夫娜就软下来了。
——唔,拿水来罢。
伊凡拿了水。
——要烧茶壶的柴劈一劈罢?过节的日子,就没有功夫了。
“唔,蛮横的婆娘,拿她有什么办法。”——伊凡劈着柴,想着——“上帝,人家气都喘不过来,她还要……一点也没有办法:她要去告诉的。”
他做完了,嘴里咭哩咕噜的说着:“把人来当作马骑了,”就走到牛棚里去,在那里,站长的牛站着,它似乎很感伤的在那里嚼着胃里反出来的东西,很冷淡的对着走进去的伊凡看看。
喂,木头!——伊凡叫了一声,——你这个草包,旋转身来!他用着铁铲子用力的在牛身上一打,那只老实的牛移动了一下,举起了他那受着伤的一只脚。伊凡就开始作工了,他发狠的搬着牛粪。
——这样多的牛粪从什么地方来的!只晓得贪吃,拉屎。要是多给些牛奶还不用说了,不然简直是枉吃了这些草料。即使给我镀了金,我也不愿意养这样的畜生。站长是……怕在市场上牛奶太少吗?只要有钱,去买好了。养这样的贪吃货,它要把你吃穷了。只要看一看牛粪就堆了这样多!呵……呵……这个怪物要杀死你才好!
他又用铲子狠心的打着那只并没有犯什么罪的牛,那牛也不知道为什么它要受着这样的处罚,它只是避到墙壁那边去。
伊凡的汗都流出来了,他觉得非常之疲倦,疲倦得再不能工作下去的样子,但是,应该要做完它的,不然,真要命了。
总算把粪搬完了。伊凡又在牛身上打了两下,才把铲子放在壁角落里,跑到车站上去了。
三
刚才到的货车上的看车夫,在杂货摊的桌子旁边烘茶壶。伊凡跑到桌子边,拿了一杯烧酒,喝了,咳着嗽,咬着一块有臭气的盐鱼,他另外又买了一瓶酒,为的要到家里去好好的过一过节。把那瓶酒塞在袋里,他就跑到那间木棚里去,拿锁匙和锤子,要在邮车未到之前去看一看铁轨,他走着又停下来了,想了一想:假使把酒带了去呢,那末可以打碎了这瓶高贵的酒,如果放在这木棚里呢,那末换班的人会发见的,并且一定要偷去的,——他的鼻子像狗一样的灵。“把酒送回家里去罢,”——伊凡决定了,离开铁路很急忙的就跑,从铁路跑到那间小房子有三十码光景,在那里亮着的小窗子似乎正在欢迎他。
伊凡在窗子里望了一望:小房里一个大火炉常常是很脏的,不舒服的,瓶瓶罐罐挤做一堆,还有一切家常的废物,——现在已经收拾好了,地板上已经刷过,墙壁也刷白了,占了半房间的火炉上面画着蓝色的雄鸡。在壁角前面神像底下的那张粗蠢的桌子上面,盖着很清洁的桌布。在神像那里,点着蜡烛,发闪的光照着很低的天花板,蓝色的雄鸡和小孩子们的光头。伊凡有八个小孩;有一个还在摇篮里摇着。
孩子们很焦急的等着父亲回家吃夜饭,虽然他们的头已经向下垂着尽在打盹了。这些蓝色的雄鸡,刷白了的墙壁,摊着的桌布,——一切一切给了伊凡一种休息和安宁的感觉,这休息和安宁是在等着他。
他敲着那窗门,主妇出来了。
——什么人?——她看着天上微弱的星光而问道。
——拿去,放在木棚里要给别人偷去的。
——难道你值班完了吗?
——没有,现在就要去看铁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