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人去报告站长没有?
——刚才去了。
——他的老婆会大哭——还有八个小孩子呢。
从车站里出现了灯光,在黑暗中已经看得见人们的侧影。站长跑来了。一堆的人群散开了一下。站长把职员手里的风灯拿过去,照了一照死人的身体:在一忽儿,那亮光闪过站在那里的集中注意的人们的脸上,闪过铁路的轨道和枕木,落到了受苦的变相的死人脸上。不会动了的死人的眼睛突出在那里。站长微微的转身了一下,命令他们收拾尸体,放到空的车子里去。
拿了板床来;抬起了尸首;他已经僵了,轧断了的手一点没有气力的垂下了,宕着。
——怎么呢,得拿齐了……抬的人之中有一个很谨慎的说,——仿佛说不出似的。
——在那里,——副手指着那黑地里。
一个人拿着灯沿着轨道向前走了几步,看得见他在那里,低下身去拣了什么起来,回转身来很注意的把轧断了的脚放在板**。
死人抬走了,放到了空车子里,这辆空车子很孤独的站在预备轨道上。
在当地出事的纪录里面这样写着:“十一月某日在某某站的铁路上,夜里十一点钟,五号预备车头开进车厂的时候,轧死了一个自己不小心的值班的岔道夫,农民[43]伊凡·葛腊西莫夫·彼里帕莎夫——沃尔洛夫省,狄美央诺夫区,乌里英诺村人。”
六
早上十点钟以后,大家在月台上散步,他们在等待着火车;此地已经接到了电报,说火车已经从前一站开出来了。旅客们拿好了箱子包裹篮子从车站的客堂里出来,走到铁道那边的月台上去,都望着火车要来的那一方面。宪兵们的马靴上的靴刺响着,他们很小心的带着怀疑的望着周围。装行李的小车沿着水门汀路拉过来,推开了来往的行人。灌油的小工拿着长长的锤子和漏斗,很急忙的跑来,虽然很冷,他还只穿着一件沾着油迹的,没有带子的蓝布短衫。站长走出来了,是很胖的一位老爷,戴着红色的帽子和金丝边的眼镜,头稍稍向上仰着,看起来,他是一位时常发惯命令的人。
在这个时候,一个女人从人堆里穿出来,她不断的望着,仿佛她要找寻什么人似的。她的脸和眼睛都是红的;在稀少的睫毛上面,在发肿了的仿佛少许有点擦破了的太阳穴上面,堆着孤苦的眼泪,直流下来。她竭力的要想熬住它,用包头布的边缘不断的揩着,时常把眼睛躲在包头布后面。但是她一见了站长,熬不住的眼泪就从她的眼睛里落了下来,她走到他前面,捏紧了在手里的包头布按着嘴巴,像要说什么,但是她熬不住了,忽然间意外的哭声,充满了车站,因此大家都无意中的来看她,站长很不好意思的稍微蹙着额,皱着眉头:
——为什么这个样子,你为什么,老太婆?
——呀……呀……上帝,轧……杀……轧……杀……
周围的人都来看了,一个跟一个的伸长了颈项,竭力去看站长和哭喊着的老太婆。
——她为什么哭?——互相的问着。
——昨天这里有个人轧死了,他们这样的说。
“穿得清洁”些的人离开了,远远的看着发生着的事件。
——为什么是这个样子呢?
——昨天死的岔道夫的老婆,——在胸前挂着铜牌子的一位瘦长的职工对着站长解说。
——你要怎么样?老太婆?
——我的天老爷……现在怎么办?……想也想不到的。猜也猜不到的……他昨天值班时候还奔回去了一次……说就来……就来呵……呵……——当她说着丈夫说“就来”的时候,她又熬不住了:她两只手捧着自己的瘦小的胸膛,像发精神病似的号哭起来了。
——跟我来!——站长叫她,他向车站里走去,要使那女人离开群众。
她跟在他的后面,低着头,仍旧那样的抽搐的哭着。
——你究竟要什么,帮助你些什么?
——老爷,现在,我同这些没有了父亲的小孩子,怎样办呢,饭都没有吃……求你开开恩,铁路局里能不能够帮助我点什么呢?
站长从袋里拿出钱包,给了女人三个卢布。
——这是我自己拿出来的,懂吗!我给的,用我私人的资格给的,随便罢,当作别个人给的也一样;而铁路局里一点都不给的,它不负这样的责任的。——你的丈夫是自己不小心,轧死的。他不小心,懂了吗?铁路局是不负这样事件的责任的。
——我们怎样办呢?……听说可以请求抚恤费的,不然,我同小孩子们只好饿死……基督上帝请求你,开开恩罢,不要不理我……——
——给你说过了:铁路局不负这个责任的。你解说给她听,——站长对着走过来的一位管车的说,——局里是一点都不给的。当然的,可以去上诉,但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不过枉化金钱和时间罢了。
站长出去了,女人站在原来的地方,她的哭声咽住了,她在发抖。不断的用包头布擦着眼睛和红的湿的脸。
——唔,怎么,亚列克谢耶夫娜,现在走罢,站长说过不能够,是不能够的了。他自己能够帮助多少,已经给了你,总算是好人,路局方面是不负责任的。要是这是路局不好,那自然可以上诉的,可是现在这样是没有办法的了。唔,走罢,走罢,亚列克谢耶夫娜,火车马上就要来了。
她一点不做声的走了,站在月台上的人,看见她沿着铁路走过去,一个宪兵对她说:“走过去,走过去,——火车立刻来了。”后来她从铁轨旁边走下去了,在那时候,她的包头布还从车站园子里的枯树里闪过,后来她就消失在最后的几棵树的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