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一点是总该知道的!”
“保甫尔·伊凡诺维支,大人!”乞乞科夫说着,一面用了军人似的熟练,鞠一个躬,又用了橡皮球似的弹力,向后跳了一下。
“乌理尼加!”将军接着道,“保甫尔·伊凡诺维支刚告诉了我很有意思的新闻。我们邻人田退德尼科夫可全不是像我们所想那样的傻子。他在做一部大著作:一部一八一二年的将军们的历史哩。”
“哦,但是谁说他是傻的呀?”她很快的说。“至多,也不过是你很相信的那个米锡内坡克罗摩夫会这么说,爸爸,而他却不过一个空虚而卑劣的人呀。”
“怎么就卑劣?他有些浮浅,那是真的!”将军说。
“他有点卑劣,也有点坏,不单是浮浅的。谁能这样的对付自己的兄弟,还把他的同胞姊妹从家里赶出去呢,这是一个讨厌的,可恶的人!”
“然而这不过是人们讲说他的话。”
“人们不会无缘无故的说出这样的事来的。我真不懂你,爸爸。你有一颗少有的好心,但你却会和一个万不及你,你也明知道他不好的人打交道。”
“你瞧就是,”将军微笑着对乞乞科夫说。“我们是总在这么吵架的!”于是他又转向乌理尼加去,接着道:“亲爱的心儿!我可不能赶出他去呀!”
“为什么就赶出去?但也用不着招待得这么恭敬,像要把他抱在你的怀里似的呀!”
到这里,乞乞科夫以为也来说句话,已是他的义务了。
“每个生物都在求爱,”乞乞科夫道。“这教人有什么办法呢?连兽类也爱人去抚摩它,它从槛房里伸出鼻子来,仿佛想要说:来呀,摩摩我。”
将军笑起来了。“真对,就是这样的。它伸出鼻子来,恳求着:在这里呢,摩摩我!哈,哈,哈!不单是鼻子哩,整个人都从龌龊东西里钻上来,然而他却求人表示所谓同情……哈,哈,哈!”将军笑得发了抖。他那曾经搁过肥厚的肩章的双肩,在抖动,好象现在也还饰着肥厚的肩章的一样。
乞乞科夫也短声的笑起来,但因为对于将军的尊敬,他的笑总不张开口:嘻,嘻,嘻,嘻,嘻,嘻![108]他也笑得发了抖,不过肩膀没有动,因为他并不缀着肥厚的肩章。
“这么一个先是欺骗和偷窃国家的家伙,却还想人因此来奖励他!倘没有奖励的鼓舞和希望,谁肯来出力和吃苦呵!”他说。‘“哈,哈,哈,哈!”
一种悲伤的感情,遮暗了闺女的高华而可爱的脸:“爸爸!我真不懂你怎么就是会笑!这样的坏事和这样的下流,只使我觉得伤心。如果我看见一个人,简直公然的,而且当众做出欺骗的事情,却没有得到到处被人轻蔑的报应,我真要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因为我自己就要不好起来了;我想呀想呀的……”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但愿不要怪我们,”将军说。“我们和这事情是毫无关系的。不是吗?”他一面转向乞乞科夫,接着说。“哦,现在吻我一下,回你自己的房里去罢,我就要换衣服,因为立刻是午餐时候了。”
“你在我这里吃!”于是他瞥了乞乞科夫一眼,说。
“如果您大人……”
“吃罢,不要客气。这是还能请你的。谢谢上帝!我们今天有菜汤!”
乞乞科夫伸出了他的两只手,敬畏的垂了头,屋子里的一切物事,在眼睛里暂时都无影无踪了,只还能够看见自己的鞋尖。他在这种恭敬态度上,固定了一会之后,才又把脑袋抬起,却已经看不见乌理尼加。她消失了。她的地位上,站着一条大汉,是长着一部浓密的唇须和出色的络腮须子的家丁,两手分拿着银的面盆和水盂。
“你该是准许我在你面前换衣服的罢?”
“您不但可以在我面前换衣服,只要您爱在我面前做什么,都听您的便,大人!”
将军从睡衣里豁出一只手来,在斗士似的臂膊上,勒高了汗衫的袖口。他动手洗澡了,泼着水珠,哼着鼻子,好象一只鸭。肥皂水溅满了一屋子。
“哦,哦,他们要一种鼓舞和奖励,”他说,一面细心的周围擦着他的胖脖子……“抚摩他,抚摩他罢。没有奖励,他们就连偷也从此不听了。”
乞乞科夫起了少有的好心机。他突然得到一种灵感。“将军是一个快活的,好心的人物!可以试一试的!”他想,待到看见家丁拿着水盂走了出去,就大声的说道:“大人!您是对谁都很和善,恳切的!我对您有一个大大的请求。”
“怎样的请求?”
乞乞科夫谨慎的向四面看了一看。“我有一个伯父,是一个上了年纪,很是衰弱的人。他有三百个魂灵和二千……而我是他惟一的继承者。他自己早不能管理他的产业,因为他太老,太弱了,然而他也不肯交给我。他寻了一个万分奇怪的缘由:‘我不熟悉我的侄子,’他说,‘他也许是一个浪子和废料的。他得先给我看看他是可靠的人,自己先去弄三百魂灵来,那么,我就给他我的那三百了。’”
“您不要见怪!这人简直是傻的吗?”
“如果他只是一个傻子,那倒还不算顶坏的事情。这是他自己的损害。但请您替我来设身处地,大人……您想,他有一个管家女,住在他那里的,而这管家女又有孩子。这就应该留心,怕他会把全部财产都传给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