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傻子发了昏,如此而已,”将军说。“我怎么帮助您呢,我看是没有法子的!”他诧异的看定了乞乞科夫,一面说。
“我有一个想头,大人;如果您肯把您所有的一切死掉的魂灵,都让给我,大人,我想,立起买卖合同来,装得他们还活着一样,那么,我就可以把这合同给老头子看,他也就应该把遗产移交给我了。”
然而现在是将军很大声的笑起来了,笑得大约还没有人这样的笑过:很长久,他倒在靠椅上,把头靠在椅背上,几乎闭了气。整个屋子全都动摇。家丁在门口出现,女儿也吃惊的跑来了。
“爸爸,什么事呀?”她骇怕的嚷着,并且疑惑的看定他。然而许多工夫,将军还说不出一句话。“放心罢,没有事,好孩子。哈,哈,哈!回你的房里去就是。我们就来吃中饭了。你不要担心。哈,哈,哈!”
将军喘息了几回之后,就又用新的力量哄笑了起来;洪亮的响彻了全家,从前厅一直到最末的屋子。
乞乞科夫有一点不安了。
“可怜的阿伯!他要做大傻子了!哈,哈,哈!他要没有活的庄稼人,却得到死的了。哈,哈!”
“又来了!”乞乞科夫想。“真会笑!还会炸破的!”
“哈,哈,哈!”将军接着说,“这样的一匹驴子!怎么竟会这样的吩咐:去,自己先弄三百个魂灵来,那你就再有三百了!他真是一匹驴子!”
“对了,大人,他真是一匹驴子!”
“哪,不过你的玩笑开得也不小!请老头子吃死魂灵!哈,哈,哈!上帝在上,只要我能够从旁看见你把买卖合同交给他,我情愿给的还要多!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呀?他样子怎么样?他很老了吗?”
“八十岁了!”
“他兴致还好吗?他还很行吗?他和管家女弄在一起,总该还有力气罢?”
“一点也不,大人!他很不行!好象孩子一样了!”
“这样的一个昏蛋!不是吗?他是一个昏蛋呀!”
“一点不错,大人!一个十足的昏蛋!”
“他还出去散步?他去访人?他的腿倒还好?”
“是的,不过也已经不大好走了。”
“这样的一个昏蛋!然而他倒还有兴致?怎样?他还有牙齿吗?”
“只有两个了,军门大人!”
“这样的一匹驴子!请不要生气,最敬爱的——他是你的伯父,但他却是一匹驴子呵。”
“自然是一匹驴子,大人!虽然他是我的家族,承认您说得对,我也有些为难,然而这有什么法子呢?”
好人乞乞科夫说了谎。承认这事,在他是毫没有什么为难的,因为他大约连这样的一个伯父也未必有。
“只要您大人肯赏光……”
“把死魂灵卖给你吗?为了这大计画,你可以把他们连地面和他们现在的住房都拿了去!你连全部坟地都带了去也不要紧。哈,哈,哈,哈!唉,这老头子!他要给玩一下子了!哈,哈,哈,哈!”
于是将军的哄笑,又从新响满所有的房屋了!
这里缺掉一大段,是从第二章引渡到第三章去的。编者识。[109]
“《死魂灵》第二部的写作开始于一八四○年,然而并没有完成,初稿只有一章,就是现在的末一章。后二年,果戈理又在草稿上重新改定,誊成清本。这本子后来似残存了四章,就是现在的第一至第四章;而其间又有残缺和未完之处。
“其实,这一部书,单是第一部就已经足够的,果戈理的运命所限,就在讽刺他本身所属的一流人物。所以他描写没落人物,依然栩栩如生,一到创造他之所谓好人,就没有生气。例如这第二章,将军贝得理锡且夫是丑角,所以和乞乞科夫相遇,这是活跃纸上,笔力不让第一部;而乌理尼加是作者理想上的好女子,他使尽力气,要写得她动人,却反而并不活动,也不象真实,甚至过于矫揉造作,比起先前所写的两位漂亮太太来,真是差得太远了。”
——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