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汲黯的分析,李蔡微微一笑,接言道:“诸侯如此,那么匈奴呢?依你看,他们有没有暗杀韦吉的动机?”
“匈奴自然也脱不了嫌疑。”汲黯不假思索道。
“说说看。”
“元朔三年冬,匈奴军臣单于死,其弟左谷蠡王伊稚斜废黜原匈奴太子於丹,自立为单于。因立足未稳,便遣使来朝,有示好求和之意。皇上为探其虚实,便命韦吉出使匈奴,与伊稚斜当面谈判。不料韦吉出言不逊,竟致谈判破裂。随后,韦吉又暗中协助失势的匈奴太子於丹逃离王庭,归顺我大汉。对此,伊稚斜自然是震怒不已。所以,时隔三年后,伊稚斜悍然派人潜入长安刺杀韦吉,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既然长孺兄已经找到了调查方向,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就无须愚弟多言了吧?”李蔡含笑看着他。
汲黯不说话,而是忽然发笑。
“你笑什么?”李蔡不解。
“惟贤老弟,”汲黯居然冲他眨了眨眼,“你实话告诉我,你对韦吉一案如此上心,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李蔡字惟贤。他闻言一怔,旋即笑了笑:“我当然有目的。”
“说来听听。”
“查明案子,缉拿真凶,上报天子之恩,下慰逝者亡魂。这目的,够了吧?”
“得了得了,少跟我打官腔。”汲黯嗤之以鼻,“从实招来,你是不是一心等着公孙弘在这案子上栽跟头,你好凭借破案的功劳取而代之?”
“功劳?我有何功劳?”李蔡一脸无辜,“你是皇上钦定的办案人,案子破了也是你的功劳,与我何干?”
“你就装吧。”汲黯轻笑,“若不是您李大夫方才一番指点迷津,我还晕乎着呢,哪能这么快找到调查方向!你放心,等破了案子,我跟皇上说,此案你当居首功!顺便再举荐你上位,至于公孙弘嘛,祝他早死早投胎!”
李蔡又好气又好笑:“行行行,随你怎么说,反正我问心无愧。”
“既然咱们把话都说到这了,那你可不能光动嘴皮子。要想破案立功,你得借我几个得力的人。”
“嚯,原来你是这个居心!”李蔡作恍然状,“你右内史手下有的是人才,何须找我要人?”
“我手下就一帮胥吏而已,跟京师的权贵们打打交道、玩玩花招还凑合,要干正事,都不顶用。”汲黯说着,意味深长地一笑,“更何况,我要的又不是明面上的人,你懂我意思。”
“我不懂你意思。”李蔡信手翻开书案上的一册竹简,避开他的目光。
李蔡当然明白,汲黯指的是御史府暗中安插在各处的秘密情报人员。他们表面上身份各异,效力于不同的上司,实则都有一个共同的隐藏身份——侍御史,也只听命于一个真正的上司——御史大夫李蔡。
这是朝廷机密,不过对汲黯这种级别的官员来讲,当然只是公开的秘密。
“嗬,你这三公的架子还挺大!”汲黯不悦,“真的不给?”
“反正我没人,你自己想办法。”
“得,那我找皇上去。”汲黯站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李蔡抬眼。
“找皇上告御状啊!”汲黯煞有介事道,“早上在宫里,皇上不是跟你们说了吗?凡办案所需,务必提供一切协助!你李大夫那声‘诺’可是喊得比谁都响,现在你一回头就不认账了,我不找皇上找谁去?”
李蔡无奈,瞪了他一眼,从书案上取过一个木匣,掏出钥匙打开,然后在匣子里扒拉几下,想了想,取出两块鱼形的铜制符节,郑重地放在案上。
汲黯嘿嘿笑着,走过来要拿,李蔡伸手按住,抬头盯着他:“听着,这可是我最得力的两员爱将,现在都交给你了,若是有半点闪失,我跟你没完!”
“你就是小气。”汲黯呵呵一笑,拿开李蔡的手,把两块符节揣进怀中,“行了,把心放肚子里,案子办完,我一定完璧归赵。”
蒹葭客栈,丙九客房。
一个画师正微微颤抖地用一管毛笔在白布上画像,旁边的地上已经扔了一堆作废的画布。
客栈掌柜和好几个伙计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描述,你一言我一语,却往往互相矛盾,一会儿有人说眼睛画得太大了,一会儿又有人说嘴巴可以再小一点。画师无所适从,还没来得及修改,又有人说脸型太方正了,应该稍长一点。画师一紧张,手一抖,一张画布立马又废了……
陈谅怒气冲冲,时而呵斥掌柜和伙计没长眼,时而又骂画师手太笨。
张次公背负双手,默然立在窗边,目视远处,若有所思。
众人又吵吵嚷嚷了小半个时辰,一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的青芒画像终于完工。掌柜和伙计们歪着脑袋看了看,又偷偷瞥了眼陈谅,这才勉强达成一致,纷纷说差不多了。
“将军,这……这就是青芒。”陈谅把画像递给张次公,下意识地揩了一把汗。
张次公接过画像,不禁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