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照你的样子画的吧?”张次公淡淡道,“还是照哪个路人的样子?”
陈谅哭笑不得。
“若把这张画像贴出去,恐怕半个茂陵邑的年轻男子都得抓。”张次公又道。
陈谅恼羞成怒,回头大喊:“来人!”门外的几名军士应声而入。“把他们全部给我押回军营!”陈谅指着画师、掌柜和众伙计,“让他们往死里画,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众人闻言,顿时慌作一团。
“算了。”张次公回过身来,“都折腾半天了,你就算把他们砍了也没用。”
张次公知道,靠目击者描述给嫌犯画像这种事,多半并不靠谱,能凭这个最后抓到人的通常是靠运气。他只不过想试一试,而现在结果却告诉他——他运气不佳。
“那……那怎么办?”陈谅一脸忧急。
张次公不语,而是重新转过身去,只留给陈谅和众人一个沉默的背影。
青芒身着银白色锦衣,静静躺在一片深灰色的屋顶上,仰望着阴霾密布的苍穹。
那只黑色的包裹也静静躺在他的身边。
他已经在这里躺了有一会儿了,几次想伸手去取包裹中的那只香囊,却又都把手缩了回来。
虽然他不知道香囊里面藏着什么,也不知道它是否有助于弄清自己的身份,但他料定,藏在香囊里面的那个东西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终于,他鼓足勇气,取出香囊,解开带子,把手指伸了进去。
慢慢地,他夹住里面的东西,然后猛地一下抽了出来。
布片。
这是一条长约一尺、破破烂烂的瘦长布片,显然是被人在仓促之间从衣服上撕下来的。让青芒感到困惑的,还不仅是这诡异的布片本身,而是布片上歪歪扭扭写着的八个血字:
维天有汉鉴亦有光
这是什么意思?!
这布片和血字是谁留下的,又为何会在自己手里?
从发黑的血迹看,这东西应该有些时日了。用血写,证明这个写字的人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这八个血字神秘、晦涩、古奥,显然是某种密语。书写者既想通过它传达某种至关重要的讯息,又担心泄密,不敢用浅显的文字表达,只好采取如此曲折隐晦的方式。
可是,书写者肯定不会想到,如此隐晦的东西,最后居然会落到一个失忆的人手里吧。
这就像一团迷雾遇见了另一团迷雾,又像是一个盲人骑上了一匹瞎马,天知道这句密语在自己手上又能做什么用?!
青芒迷惘地望着苍天,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自嘲的笑意。
这时,下面忽然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青芒迅速起身,翻到了高耸的屋脊后面,然后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窥视下面的庭院。
只见一群带刀侍卫簇拥着一位身着官服的白发老者从前院走了进来。老者背着双手,步履缓慢,眉头紧锁,似有心事萦怀。
看来,此人便是公孙弘了。
青芒无声一笑。
两个时辰前,从蒹葭客栈逃出后,漫无去处的他最后想到的藏身之所,便是这大汉丞相公孙弘的私宅!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纵然追兵关闭城门、满城大索,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躲到这里来。正因为此举不仅大胆,还捎带了一点恶作剧的味道,所以青芒想起来便忍不住发笑。
当然,他躲到这里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近距离地观察一下公孙弘,看能否唤醒一些对此人的记忆,再慎重考虑是否按自己的原计划刺杀他。
丞相私邸的守卫固然森严,下人仆佣也很多,稍不留神就可能被发现,这些青芒事先都想过了。之所以还敢来,是因为他知道,丞相家的占地肯定很大,房屋也够多,其中应该会有不少闲置的空房。
而事实正如青芒所料。他刚才摸进来时,已经把整座宅邸大致看了一遍,发现有十来个偏僻的房间只用来堆放杂物,根本无人居住。
这就够了。
凭这一点,再加上青芒飞檐走壁如履平地的功夫,就算在这里住上几天几夜,都未必有人会发现。
当然,除了住的,还得有吃的。方才他进来时,便瞅了个四下无人的空当,摸进了前院的庖厨,偷了几块羊脯和麦饼,还有一小壶酒,躺在屋顶上大快朵颐了一番。可笑的是,没过一会儿,一个胖厨娘发现丢了东西,竟然撵着一个扫地的小厮满院子追打,还口口声声骂他又犯贱了;小厮拼命喊冤,抱头鼠窜,把青芒看得直乐呵……
此刻,公孙弘走进庭院,对身后侍卫甩了甩手:“都下去吧,不必跟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