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坐着便装的汲黯,正在闭目养神。
他此行的目的是要与李蔡那“两员爱将”的其中一个秘密接头。
此人代号“蜉蝣”。
汲黯按照李蔡教的,通过一套极其严谨而又隐秘的联络方式,才与“蜉蝣”取得了联系。原本双方约定三天前就要晤面,可突然碰上“公孙弘遇刺”这一摊子烂事,天子下了死令搜捕刺客,汲黯碍于职守,也不得不跟着忙活,只好临时取消了与“蜉蝣”的会面。
到了今日,朝廷一连三日大搜仍旧一无所获,各级官府及下面的僚佐、役吏不免都有些疲怠了,汲黯顺势命内史府的各级官吏暂停搜捕、休整半日,随即迫不及待地约了“蜉蝣”见面。
接头地点是“蜉蝣”提出来的,在章台街的“望阴山”酒肆。
对此,汲黯颇有些不悦。
众所周知,章台街是长安城乃至整个大汉天下最著名的风月场所,汇聚着无数青楼妓馆。一向以正人君子自居的汲黯当然从未涉足此地,可眼下为了办案,也只能纡尊降贵,无奈破例了。
也许“蜉蝣”自有他的苦衷。汲黯想,身为御史府的暗探,行事必然要诡秘,否则很容易暴露身份。而章台街这种地方,一般爱惜羽毛的朝廷官员都不大敢来,所以在此接头,最易避人眼目。
如此自宽自解地想了想,汲黯心里稍稍舒服了一些。
不过,“蜉蝣”这种做法,还是有一点让他颇觉纳闷:这“望阴山”酒肆是归顺大汉的匈奴人所开,即便是为了掩人耳目,也大可以到汉人经营的地方,何必一定要到这异族人的地盘来呢?
正思忖着,一阵阵嘈杂喧哗的声浪便灌入了汲黯的耳中。
望阴山酒肆到了。
汲黯皱了皱眉,步下马车。那几名仆役装扮的侍卫同时下马,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旋即簇拥着汲黯快步走进了酒肆。
约莫一炷香后,一头毛驴从章台街的北面缓缓而来,上面坐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内着匈奴服饰的女子。
女子把斗篷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
到了酒肆,女子把毛驴系在门口的一株枯柳上,低头走了进去。
酒肆大堂里人声鼎沸,女子径直穿过喧闹的人群,走上二楼,又从一个个搔首弄姿的莺莺燕燕身边走过,颇为熟稔地来到了西侧走廊的最后一个雅间前,在门口停住,四下瞥了一眼,旋即伸手敲出了一串有节奏的叩门声。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房中迅速有了回应。
女子却没有即刻接上暗号,而是耐心等待身后两名烂醉的嫖客跌跌撞撞走远,才低声道:“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这组暗号,语出《诗经?曹风》,诗名便是《蜉蝣》。而这名“女子”嗓音低沉厚实,显然是男人假扮。
房门应声而开。此人仍旧低头走了进去,也不行礼,而是径直走到汲黯面前坐下,与他隔着食案相对,面目却始终掩藏在斗篷之下。
汲黯微眯着眼,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淡淡道:“蜉蝣先生,你来晚了。”
“晚了一炷香。”蜉蝣无声一笑,“有事耽搁了,请汲内史见谅。”
汲黯注意到此人的双唇居然抹得猩红,唇角微弯的笑意甚至还有几分女子的风韵,而那身匈奴女子的穿戴更是让人看着刺眼,心中不由一阵嫌恶,语气便有些生硬,道:“既然来了,何必还藏头缩尾?请露真容吧。”
“汲内史果然快人快语。”蜉蝣“哗”地一下掀开斗篷,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你?!”
汲黯万万没想到,李蔡手下的得力干将“蜉蝣”竟然会是他!
休养了数日,青芒背部的伤势已好了许多。
朱能和侯金都很殷勤,天天抢着给他换药擦背;庖厨的潘娥顿顿给他煎煮药膳,每夜还不忘加一顿美味羹汤,甚至亲自端到他房中,就差亲手喂他了;其他一些婢女仆佣也都争着帮他洗衣送饭、抹桌擦地,把他伺候得有如王侯,时常令他有一种恍兮惚兮、云里雾里之感。
今早醒来,在铜镜前一照,他发现自己居然长胖了。
如此养尊处优的生活,会不会慢慢把你的斗志消磨掉?假如就这么舒舒服服地当一辈子“秦门尉”,不也挺好的吗?你又何苦纠结什么身份之谜呢?
青芒苦笑着问镜中的自己。
当然,这不过是自我调侃而已。青芒很清楚,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在彻底弄清自己的身份、找回失去的记忆之前,他不允许自己沉溺在这种平静安逸的幻象之中。事实上,在养伤的这几天里,他心里无时无刻不在回**着一种声音,那就是——
我是谁?我从何处来?将往何处去?
奇怪的是,这种心境居然令他有种似曾相识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