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陵县廷的校场上,张次公低着头、背着双手来回踱步,脸色如铁,步履沉重。
为了搜捕刺客,他这几日都没离开茂陵。
陈谅站在一旁,正在向他禀报秦穆的情况:“……这小子今天刚刚入了咱们茂陵版籍。据查,他自称是汝南郡上蔡县人,数日前才来投奔他表兄韩当,不巧就撞上墨家刺客行刺丞相。结果韩当被杀,他反而救了公孙丞相和张廷尉。据说这小子身手很好,那晚若不是他,丞相和廷尉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张次公依旧来回走动,恍若未闻。
自从白天被天子召见后,他就变成这副德性了,陈谅有心劝慰,却不知从何开口,只好保持沉默。
片刻后,张次公才闷闷地嘟囔了一句:“青芒身手也很好。”
终于听见他吱声,陈谅松了口气,道:“是的将军,这又是一个疑点。对了,我还打听到,这小子来茂陵的路上把名籍给丢了,若非丞相破例,他也入不了咱们茂陵籍。”
张次公蓦然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冷然一笑,却没说话。
“将军,要我说,咱们把蒹葭客栈的掌柜和伙计找来认认,他不就原形毕露了吗?”
张次公沉吟了一下:“暂时不宜由此入手。”
“为何?”
“就算认出他是青芒,可凭什么说青芒一定就是北邙山上的那个刺客?蒹葭客栈的掌柜和伙计看见他杀人了吗?”
陈谅一怔:“可青芒若不是刺客,为何一看到咱们就跑?这分明是做贼心虚啊!”
“他可以随便扯件小事来遮掩,比如说承认偷了咱们北军的战马。若是在此之前,仅凭这一点我当然也能收拾他,问题是他现在变成了丞相私邸的门尉,又是丞相的救命恩人。仅仅这一条盗马之罪,你治得了他吗?”
“那……那该怎么办?”
“派人去汝南,八百里加急,查他的老底。”张次公不假思索道,“既然他拿不出名籍,就说明汝南上蔡县很可能没有秦穆这个人,那咱们就能当着丞相的面戳穿他的假冒身份。这样一来,丞相不仅不敢保他,反而会跟他撇清干系。没有了丞相的信任和庇护,他便成了咱们砧板上的鱼肉,要收拾他就容易多了。到时候,再让蒹葭客栈的掌柜和伙计来指认,就算他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将军英明!”陈谅大喜,“如此一来,韦吉案就告破啦!”
张次公却毫无喜色,反而苦笑:“就算韦吉案破了,可其他案子呢?墨家刺客呢?抓不到这伙人,五天后,我就得提着脑袋去面圣了。”
陈谅喜色顿消,挠了挠头。
张次公抬头仰望墨黑的苍穹,沉沉一叹。然后,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到了校场边的一座望楼上,心中忽有所动,便大踏步朝望楼走去。陈谅不解其意,只好快步紧跟。
青芒在弯弯曲曲的地道中走了差不多一炷香时间,终于走到了尽头。
地道尽头有一个向上的坑洞,洞壁靠着一架木梯。青芒踩上去,爬了十几级,仰头便看见了一块铁板,与入口处的那块一样锈迹斑斑。
这就是出口了。
青芒知道上面一定是天子陵寝。
朝廷各路人马把茂陵邑翻了个底朝天,却万万想不到那帮墨家刺客就躲藏在这里!
内城官员中定然有墨家的内应,而且级别不低,同时手底下应该也有不少潜伏的墨者,否则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挖出一条这么长的地道。
他把铁板稍稍顶开一条缝,发现外面一团漆黑、寂然无声,想来应该安全,便用力把铁板推开,然后从一堆伪装的杂草中钻了出来。
这里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周围是一片小树林,平时显然人迹罕至。青芒猫腰摸到了树林边缘,忽见不远处有一名官员正打着灯笼走过,便悄悄跟了上去。
孔禹来到了园林东北隅的一座木屋前,见屋中黑灯瞎火,似乎犹豫了一下。
他思忖了片刻,还是下决心走到门口,然后四周看了看,抬手在门上敲出了一串有节奏的声响。
屋中并未亮灯,却立刻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谁?”
“敌以南方来,迎之南坛。”孔禹低声道。
屋中女子回应:“将服必赤,其牲以狗。”
此刻,青芒已藏身在木屋斜对面一株枝繁叶茂的香樟树上,清晰地听见了二人的对答,也认出了女子的声音。
他在黑暗中无声一笑。
不出所料,这个墨家女子果然藏身此处。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郦诺一身杂役装扮走了出来。借着官员手上灯笼的光亮,青芒看见她虽然素面朝天、一身粗麻布衣,却依然美丽动人。
见郦诺出来,孔禹赶紧把灯笼放在地上,双手抱拳,躬身一揖:“属下刑天见过旗主。”
刑天?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