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刘彻似乎颇感兴趣,“哪个匈奴人?”
“於丹。”
刘彻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这不是大白天见鬼了吗?谁不知道於丹三年前便中毒身亡了,这种说法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陛下,”汲黯直视着刘彻,“请恕臣直言,臣怀疑於丹并没有死。”
“这又是你的一个推测吗?”刘彻微微冷笑着与他对视,“假如於丹没死,那这三年他在什么地方,现在又在哪儿呢?”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陛下能回答。”
“听你这口气,是朕把他藏起来了?”
“据臣所知,於丹当时中毒后立刻被送入宫中抢救,倘若没死,自然是这个结果。”
“汲爱卿,”刘彻终于拉下脸来,“朕念及旧情,向来不太与你计较,但你自己说话做事也要有个分寸,切莫滥用朕对你的信任,也莫辜负朕对你的宽容,更别把君臣尊卑不当回事。”
“臣只是就事论事,并非有意冒犯陛下。”汲黯不卑不亢,“更何况,臣说这些,也是出于社稷安危,以朝廷大局为重,并非为了一己私利,故而谈不上什么滥用和辜负。”
“还好你是出于公心,否则朕早把你轰出去了。”刘彻冷冷道,“行了,此事到此为止,你不必管了。那三名暗探被杀之事,朕会让李蔡和张汤去查。”
“张汤?他不是被停职了吗?”
“朕昨日已让他复职了。”
汲黯无奈一笑:“也罢,臣不中用了,也许该考虑乞骸骨了,免得让陛下看着碍眼。”
古代官吏自请退职,常称“乞骸骨”,也就是让骸骨得以归葬故乡之意。
“行了行了,别一脸怨妇之态。”刘彻笑了笑,“朕也是就事论事,没有赶你走的意思。对了,今年你五十五了吧?逢五逢十,你的生日宴朕必到场,今年也不例外。你好好准备下,到时候朕到你府上热闹一番。”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天子都主动示好、放低姿态了,汲黯虽满心不悦,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道了声谢,起身告退。
刘彻也站了起来,亲自把他送到殿门口,还面带笑容地拉了几句家常,然后目送他离开。
当汲黯在视线中远去,刘彻的笑容瞬间消失,对殿门边的宦官道:“传翕侯赵信,即刻入宫。”
“诺。”
青芒那天在荒宅中醒来时,仍没有人发现他,他只好在自己的左臂和腿上各划了一刀,制造鲜血淋漓的样子,其实伤口都很浅。然后,他才一瘸一拐地从巷子里走出来。禁军士兵见状,赶紧把他护送回了丞相府。
虽然任务失败,但见他挂了彩,公孙弘也不便说什么,只能温言勖勉,并命医匠给他敷药包扎,随后又命朱能把他送回茂陵丞相邸养伤。
这几日,青芒一直在屋里静养,颇觉百无聊赖,便让朱能去书房取些书来看。朱能问他想看什么,青芒随口道:“就拿《墨子》吧。”朱能随即把几十卷《墨子》都搬了过来。青芒每天翻看几卷,权当消遣。这天,他无意中翻到《迎敌祠》一卷,目光便被起首的一段文字吸引了:
敌以东方来,迎之东坛,坛高八尺,坛密八……主祭青旗……将服必青,其牲以鸡。敌以南方来,迎之南坛,坛高七尺,坛密七……主祭赤旗……将服必赤,其牲以狗。敌以西方来,迎之东坛,坛高九尺,坛密九……主祭白旗……将服必白,其牲以羊。敌以北方来,迎之东坛,坛高六尺,坛密六……主祭黑旗……将服必黑,其牲以彘。
不知为何,青芒忽然觉得这段文字很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不,是在哪里听到过。
可到底是从哪儿听来的呢?
青芒蹙眉,回想了半天,脑中终于灵光一现——陵寝。
是的,就是陵寝!
大闹陵寝的那天夜里,他从地道潜入园囿,躲在离郦诺那间木屋不远的一棵树上,听见孔禹在门外跟郦诺对暗号。尽管孔禹把声音压得很低,可青芒听力过人,还是听见他说了一句:“敌以南方来,迎之南坛。”而郦诺回应的暗号则是:“将服必赤,其牲以狗。”紧接着,孔禹便称呼郦诺为“旗主”。
这是不是意味着墨家组织的内部架构便是以“旗”为单位呢?
很有可能!
联想到郦诺行刺公孙弘那晚穿的便是红衣,前几日的行动也是着一袭红裙,再结合这两句暗号来看,那么郦诺显然便是墨家的“赤旗”旗主。在她之外,应该还有三名旗主,分别掌管青旗、白旗和黑旗,四人同奉巨子号令。
巨子下面的这四位旗主,在墨家内部的地位可能不是一样高的,这从“坛高”“坛密”后面的数字便可见出。“坛高九尺”“坛密九”的白旗旗主,地位应该是最高的,其次是青旗、赤旗、黑旗。
想到这里,青芒忽然又忆起,他潜入丞相邸的当晚,躲在书房窗外偷听公孙弘和张汤谈话,当时张汤说了一句:“丞相,倘若这些刺客是墨家之人,那么……郭解莫非也是?”公孙弘的回答是:“很有可能,而且我相信,他在墨家组织中的级别一定不低。”
如果他们的猜测是对的,青芒想,那么郭解要么是墨家巨子,要么就是四大旗主之一……不对,青芒猛然又想起来,那晚把郦诺二人从陵寝中救出时,她身边那个姑娘曾失言提到“郭旗主”,由此可见,郭解定然与郦诺一样,也是四大旗主之一。
无意间窥破了墨家的如许机密,青芒不觉有些兴奋。
他翻看着手里的竹简,心想《墨子》这部书中,一定还隐藏着许多墨家的秘密。对于世人而言,《墨子》不过是一部先秦典籍而已,虽然在诸子百家中算是比较重要的著作,但除了史学价值和思想价值外,别的也没什么了。可又有谁能想到,当年墨子和他的门徒编撰这部书时,已经以隐秘而巧妙的手法把墨家的许多机密记录进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