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么不忍下手,可不像是对付朝廷鹰犬的样子。”青芒脸上又浮出了一丝坏笑,“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郦诺看他这副笑容就来气。
“倒像是……你挺关心我、挺有好感似的。”
话音刚落,郦诺便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青芒眼前一黑,瘫坐在地,脸上鼻血横流。
“要打晕,你……你也别打脸呀……”青芒无力地抹了一把脸,竟然满手是血。
“下回再说这种孟浪之语,打的就不只是脸了。”郦诺狠狠说着,反手用刀柄往他头上一敲,青芒应声倒地。
在失去意识之前,青芒隐约听到她附在自己耳旁,轻轻说了一句:“我叫郦诺,可惜你听不见了。”
青芒模模糊糊在心里一笑:可惜我还没晕,听见了……
最后这个念头闪过,青芒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这一天,朝廷禁军在华阳街上杀了二十多名墨者,余皆逃逸,却没有抓到半个活口——一些负伤的墨者在被抓捕之前,都把刀挥向了自己;而禁军一方则被劫走了人质,同时付出了两倍于墨家的伤亡代价。
次日,天子刘彻愤然下旨,将孔禹及三族百余口人尽皆斩首弃市;荀遵事前已于狱中发疯,且无确凿证据表明他与墨家有何瓜葛,遂侥幸保住一命,与三族老小一起被流放边地。
轰动一时的墨家刺客案至此告一段落。
对于最后这桩“孔禹幼子”事件,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很多人都说墨家太傻,牺牲了二十多条性命才换走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儿,这笔“生意”太不划算。但也有人持不同看法,认为“账”不能这么算,不能以付出与回报的数量多寡来衡量“义”的行为。因为救走孔禹幼子,既拯救了一个无辜的生命,又给孔禹留了后,这便是实现了墨家最重要的主张“兼爱”、也就等于完成了墨家所认为的最高的“义”,故而义之所在,必竭尽全力为之,至于付出多少代价,大可以在所不计。
当然,赞同墨家的终究是少数,而且只敢在私下嚼嚼舌头,公开场合当然是众口一词地谴责墨家无视大汉律法和朝廷纲纪……
孔禹被斩当天,汲黯来到御史大夫府,找到李蔡,把他最近的调查和重大发现跟李蔡交了底。李蔡得知於丹有可能没死,也吃惊不小,又听说翕侯赵信与一伙来历不明的匈奴人暗中接触,而且杜周的三个手下还死于非命,顿感事态严重。
二人商量了一阵,李蔡建议汲黯即刻入宫奏报。
汲黯旋即来到未央宫,在天子寝殿温室殿觐见了刘彻。
刘彻正躺在御榻上看书,听黄门禀报说汲黯求见,连忙翻身而起,匆匆整了整衣裳,在御案前正襟危坐,一脸肃然。
满朝文武前来觐见,刘彻经常是不修边幅、懒懒散散,即便丞相公孙弘来见也是如此,唯独汲黯他不敢怠慢。一来因为汲黯是东宫旧臣,刘彻对他的尊重已经养成习惯;二来汲黯刚直敢言,若见他失礼,必犯颜直谏,所以刘彻也不想多事。
君臣见礼后,汲黯入座,郑重禀报了赵信的事,至于於丹之事纯属推测,他暂时没敢提。
出乎汲黯意料的是,刘彻听完,居然没什么反应,只淡淡道:“赵信本就是匈奴人,跟他的同族之人有些交往也属正常,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汲黯愕然:“陛下,赵信化装成皮货商去东市与人接头,行踪诡异,这也叫正常?”
“除非你抓到接头人,并且证明对方是匈奴细作,否则你能指控赵信什么?”刘彻仍旧不以为然。
“可是……”汲黯摸不清天子到底在想什么,“陛下,臣刚才已经说了,御史府的三名暗探在盯梢过程中被杀,这也正常吗?”
刘彻面不改色:“那依你看,他们被谁杀了?”
汲黯不假思索:“当然是那伙来历不明的匈奴人。”
“谁看见了?你有证据吗?”
汲黯一怔:“证据暂时没有,但这是最合理、最有可能的推测。”
“既然是推测,不是定论,那朕就不能拿赵信怎么着,对吧?”
汲黯语塞,同时满腹狐疑。
天子今天这是怎么了,一意替赵信说话?虽然赵信的确是匈奴降将中级别最高、声望最著的,但也没理由袒护他吧?尤其是此事关乎社稷安危,天子为何竟无动于衷呢?
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然而,汲黯一时却猜不透这背后的原因。
“汲爱卿,你有这种见微知著、居安思危的警惕性,朕心甚慰。”刘彻和煦地笑了笑,“但是,凡事皆须有确凿证据,若捕风捉影、随意猜测,只怕会乱了人心,你说是不是?”
“陛下,臣绝非捕风捉影、随意猜测。”汲黯梗着脖子道,“根据目前这些线索,基本可以断定,那伙来历不明的匈奴人极可能是潜入我朝的细作,而赵信一边与他们接触,一边又与神秘人物接头,这里面必定大有文章,岂可等闲视之?”
“神秘人物?”刘彻眉毛一挑,“什么样的神秘人物?”
既然话说到这儿了,汲黯索性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据监视的暗探描述,此人……很像是三年前归顺我朝的一个匈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