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景和田君孺恍然大悟,心想墨子他老人家果然是擅长机关制作的大师,竟匪夷所思地把巨子令做成了一种致命的暗器。
“只可惜,墨子他老人家这种巧夺天工的技艺并未流传下来,如今咱们墨家人数虽众,却再也没人有制造这种机关的本事。”郦诺说着,不无嘲讽地看向倪长卿,“所以,尽管倪右使仿造得很用心,把外形做得像真的一样,却终究只是虚有其表的赝品!”
说完,郦诺便把手中的赝品“哐当”一声扔回了案上。
至此,倪长卿伪造巨子令之事已经无可争辩。田君孺愤然走到倪长卿面前:“倪长卿,你还有何话说?”
倪长卿苦涩一笑,闭上了眼睛。
“我问你话呢!”田君孺“唰”地拔刀出鞘。
“田旗主!”郦诺高声道,“事情还没搞清楚,请务必克制。”
“田老弟,少安毋躁,咱们总得给倪右使一个解释的机会嘛。”仇景也道。
田君孺这才悻悻收刀。
仇景走过来,拿起那块假令牌,好奇地看了看,忽然道:“郦旗主,我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
“仇叔有话请讲。”
“既然这巨子令中暗藏的机关是咱们墨家的机密,连我和田旗主都不知晓,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郦诺一笑:“仇叔是不是想说,家父生性严谨,绝对不会让我接触巨子令,更不可能让我知道这上面暗藏机关?”
“以我对巨子的了解,确实如此。”
“这个秘密并非家父告诉我的,而是我六岁那年无意中得知的……”郦诺回忆了起来,眼神有些感伤,“想必您和倪右使、田旗主都还记得,那年,咱们墨家有一次大行动,家父把诸位召集过来,宣布了行动计划,并出示了巨子令。那天,白旗的郭旗主也在场。我当时性子顽劣,出于好奇,便躲在屏风后面偷听你们说话。聚会结束后,众人散去,只剩下家父和郭旗主还在说话。当时,家父就把巨子令放在书案上,我便偷偷溜过去,拿起来把玩,不料竟触动了机关。所幸郭旗主机敏,及时发觉,冲过来一脚踢飞了令牌……”郦诺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一刻,那三枚银针就擦着我的脸颊飞了出去。事后,家父把我狠狠打了一顿,不过也是那顿打,让我牢牢记住了这件事。”
仇景恍然,却又想到什么:“照你这么说,郭旗主之前应该就知晓这个秘密吧?否则怎么会有那种反应,一脚就把令牌踢飞?”
“没错,郭旗主知道。”
“这又是怎么说的?”田君孺悻悻一笑,插言道,“同为旗主,我和仇兄都不知道,他郭旗主又是如何得知的?”
“田旗主不必怀疑。”一直沉默的倪长卿终于开口,“这个秘密,在咱们墨家之中,向来只有四个人知情,那便是巨子、左右二使和‘坛高九尺’的白旗旗主。田旗主你‘坛高六尺’,在四旗中排名最末,不知道此事很正常。”
说到最后,倪长卿已语带嘲讽,似乎是在回敬田君孺方才的拔刀相向。
“哈,原来如此,那是田某自作多情了。”田君孺只能以自嘲掩饰尴尬。
仇景摸了摸鼻子,也微觉尴尬。
他是“坛高八尺”的青旗旗主,排名第二,自然也没资格知晓这个秘密。
“正因为此事向来只有四人知情,”郦诺接过话茬,看着倪长卿,“且家父和郭旗主都已不在人世,而樊左使又失踪已久,所以右使便以为,这个秘密只剩下您一人知晓了,因此才放心大胆地交给我一枚伪造的巨子令,以为我绝对看不出来,对吧右使?”
这回轮到倪长卿尴尬自嘲了:“也许,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吧。”
“那右使能不能解释一下,”田君孺乜斜着眼,“你伪造巨子令,企图瞒天过海,到底是在算计什么?”
“老朽未曾算计什么,只是在万般无奈之下,为了维护咱们墨家的稳定,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哦?”田君孺冷笑,“如此恶劣的偷梁换柱之举,怎么到了您倪右使嘴里,就变成是为咱们墨家考虑,甚至还有点忍辱负重的味道呢?”
郦诺知道倪长卿必有难言之隐,便道:“田旗主,右使这么做固然不对,可我相信他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咱们让他把话说完。”
倪长卿一声长叹:“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只是,此事说来话长……”
“没关系,咱们有的是时间,您慢慢说。”田君孺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坐席。
仇景闻言,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事情得从两年前的冬天,也就是巨子遭遇毒手的那天说起……”倪长卿目光邈远,神色苍凉,“当时的情况,诸位也都清楚,朝廷疯狂捕杀天下各郡国的游侠豪强,咱们墨家虽一直藏于暗处,却也难逃此劫。自三年前郭旗主遇害之后,朝廷的剿杀行动愈演愈烈,绞索也渐渐逼近咱们巨子所在的东郡濮阳。
“那年冬天,有人暗中向朝廷举报了巨子,诬称巨子是濮阳当地一霸。于是,刘彻便派了一个内朝官出使濮阳,抓捕了巨子。诸位应该还记得,巨子是在那天午后被捕的,但诸位不知道的是,巨子被捕之前、也就是那天早上,曾经跟一个代号‘精卫’的人暗中接头,此人是咱们潜伏在官府的一名卧底,据说职位不低。那天,我也随巨子一道去了,但未睹其面,也不知精卫的真实身份。我只知道,精卫可能已经察觉朝廷要对巨子动手,于是向巨子示警,劝他赶紧撤离。然而,正如诸位所知,巨子最终并没有走……”
郦诺、仇景、田君孺都是第一次听到“精卫”之事,不禁讶然。尤其是郦诺,父亲被害之时她在外地执行任务,不在濮阳,等到得知噩耗已是多日之后。虽然事后她也了解了父亲遇害的大致经过,但却万万没想到父亲事先得到过示警。
“倪右使,”郦诺忍不住道,“既然家父已从精卫那里得到示警,为何最后还是没走?”
倪长卿苦笑了一下:“你也知道,自从朝廷开始打击游侠,江湖上便人人自危,随时都有各种消息疯传,咱们墨家也经常收到各种示警的情报。而令尊的为人你最清楚,从不因各种小道消息而自乱阵脚,更看不起那些稍有风吹草动便逃之夭夭的人。再者,精卫当时得到的情报也很模糊,多半还是居于推测,加之咱们的很多弟兄都在濮阳,所以巨子才不愿弃众而逃。不过,巨子生性谨慎,为防万一,他虽然人没离开濮阳,却还是未雨绸缪地做了一件事……”
听到这里,郦诺忽然眸光一闪:“是不是家父在被捕之前,已经把巨子令转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