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长卿点点头:“正是。”
仇景和田君孺闻言,既恍然又惊诧。
“那右使可知,巨子将令牌转移到了何处?”仇景紧跟着问。
倪长卿迟疑了一下,叹了口气:“巨子将令牌交给了精卫,然后命他……转交给了盘古。”
“盘古?!”田君孺一听便瞪圆了眼,“为何要交给盘古?”
仇景闻言则微微皱眉,没说什么。
郦诺略为思忖,便已明白了父亲的用意,遂道:“倪伯,家父此举的本意,是不是万一他遭遇不测,便让盘古继任巨子?”
倪长卿又长叹一声,算是默认了。
“这我可不答应!”田君孺霍然起身,“盘古长年潜伏于朝,得享刘彻给他的高官厚禄,就算没有变节,只怕也早已丧失斗志了。眼下他的屁股究竟坐在哪一边,谁也说不清,让他当巨子,岂不是把咱们墨家往火坑里推?!”
倪长卿苦笑了一下:“田旗主所言,虽说有些武断,却也不无道理。不瞒诸位,老朽在这件事情上也犹豫了许久。按说身为右使,理应遵奉巨子遗命,率诸位弟兄一同拥立盘古,听从他的号令。然而打心眼里,老朽又不敢对盘古寄予全盘信任,理由与田旗主大致相同。是故,自巨子去世后,老朽便一直纠结于此,夙夜忧思,难以决断。最后,念及巨子之位不可久悬,又见郦旗主日渐果敢有为,大有巨子当年遗风,老朽遂下定决心,不惜违背巨子遗命,暗中命人仿造了一枚巨子令……”
至此,郦诺终于明白了倪长卿的良苦用心,心中颇为感动。她知道,倪长卿一直对父亲忠心耿耿,要做出违背父亲的决定,他的内心一定经历了异常痛苦的煎熬。
仇景和田君孺听完,也同时恍然。
想起方才对倪长卿出言不逊,甚至拔刀相向,田君孺不觉面露愧色,忙抱拳道:“田某适才多有得罪,冒犯了右使,还望您老海涵。”
倪长卿笑着摆摆手:“不知者无罪,田旗主切莫放在心上。何况老朽伪造了巨子令,分明是有错在先,而田旗主适才所为,则是在维护咱们墨家的规矩,更无足怪。”
郦诺看着倪长卿,想起父亲之死,一个困扰了她许久的问题再次沉渣泛起:到底是什么人向朝廷告发了父亲?此人究竟是与父亲有过节的江湖之人,还是墨家的内部成员?假如是后者,那么这个内奸存在一日,墨家岂不是一日有倾覆之危?!
未央宫的温室殿北面有一片靶场,天子刘彻在政务之余经常来这里练手。
此刻,靶垛上已经插着六七支羽箭,却都射在了外围,没有一支正中靶心。刘彻站在一百步开外,手里握着一张精致的牛角弓,眼中浮起一丝懊恼。
他深长地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又搭上一支羽箭,“咯吱”一声把牛筋弓弦拉开了九成。不是他不想拉满,而是接连射出多箭之后,此时的右臂竟有些酸痛,已然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是一张三石的强弓,连常年征战的军中猛将也不见得人人可以拉满,但刘彻一向自恃悍勇,所以方才那几箭都有意拉了满弓,以致体力不免有些透支。
尽管如此,刘彻还是不甘心,遂咬肌一紧,忍着手臂的酸痛,强行把弓弦拉到了极限。
箭镞瞄准了远处的靶垛,却微微颤抖着。
将要松开手指的瞬间,刘彻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英武的身影大步走进了靶场。稍一分神,呼啸而出的羽箭竟然擦着靶垛飞了出去,“噗”的一声射入了黄土之中。
刘彻苦笑,把弓扔给侍立一旁的宦官,对快步走来的霍去病大声道:“你小子早不来晚不来,一来朕就脱了靶,你说你该当何罪?”
自从漠南之战后,霍去病便深得刘彻的赏识和宠信,遂与卫青一样,被赐“自由出入禁中”的特权,可以随时觐见天子,无须事先奏报。
霍去病走到跟前,躬身行礼,微然一笑:“天子之箭,本以天地为靶场,不以草垛为鹄的,例无虚发,射在哪儿都不算脱靶,臣何罪之有?”
刘彻哈哈一笑:“你何时也学得如此巧言令色了?”
霍去病笑而不语。
“那你说说,天子之箭,不以草垛为鹄的,该以何者为目标?”
“陛下自有韬略,何需臣来饶舌?”
“朕就想听你说。”
霍去病又笑了笑:“如今天下晏然,唯北地边患频仍,陛下之箭,自然是射匈奴了。”
刘彻朗声大笑,当胸捶了他一拳:“上天既然把你赐给了大汉,朕又何愁边患?再来几场漠南之战,匈奴必灭!”
霍去病闻言,脸色忽然微微一黯。
“怎么?”刘彻看着他,“几个月没上战场,是不是手痒难耐了?”
“陛下圣明。臣整天守着那个活死人,的确有些闷得慌。”霍去病苦笑了一下,“不过臣今天来,非为请战,而是有要事向陛下禀报。”
刘彻一听,当即挥手屏退了身边的那些宦官。
“是关于於丹的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