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样也好。倪长卿想,如此一来,巨子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被抓去长安,只要人在濮阳,就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营救出来。
随后,倪长卿和仇景立刻组织了一支敢死队,准备当晚子时劫狱。
为了确保行动万无一失,仇景还出去奔走了一个多时辰,设法弄到了一份郡府监狱的地形图。
当晚亥时末,正当倪长卿和仇景要带人出发时,又一惊天噩耗传来——巨子已在郡府监狱中身亡。
消息是书吏带来的。倪、仇二人顿时如遭电击。
呆了半天,倪长卿才质问书吏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书吏说是听濮阳县令亲口说的。仇景大不以为然,说这一定是骗局,肯定是官府怕被人劫狱才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倪长卿也有同样的疑惑。但书吏却紧接着说,消息恐怕是真的。
他解释了原因:巨子被蒙安国劫走后,密使赶回,闻讯大怒,立刻带着县令和禁军去跟蒙安国要人。蒙安国却冷冷地告诉他们:郦宽畏罪自杀了。密使等人不信,随即赶到狱中,然后亲眼看见了郦宽的尸体。
书吏最后告诉倪、仇二人,密使和县令等人是空手回到县廷的,这也间接表明巨子的确遭遇了毒手。
仇景还是不死心,坚持要带人杀进郡府监狱,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倪长卿阻止了他,说再忍一忍,也许明天一早就会有确凿消息。
果不其然,次日清晨,郦宽的首级便被挂在了濮阳的城头上,旁边还贴着蒙安国亲笔签发的告示,称郦宽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云云,极尽污蔑之能事。
仰望着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倪长卿和仇景目眦欲裂、悲痛欲绝。
当天夜里,仇景便不顾一切地带人把首级抢了回来,旋即入殓。然后,倪、仇二人带着一众墨者在郦宽的棺木前跪了一夜,也哭了一夜。
三天后,惊闻噩耗的郦诺才从外地日夜兼程地赶回了濮阳……
倪长卿哽咽着说完,看见郦诺早已泪流满面。
“贤侄,斯人已逝,你要节哀……”倪长卿自己红着眼眶,无力地劝慰道。
郦诺抹了抹眼泪,急切问道:“倪伯,我有一事不解,咱们在濮阳城外的秘密据点不下十个,弱水村只是其中之一,朝廷密使怎么可能知道我爹躲在那儿?”
倪长卿长叹一声:“这也是老朽一直以来的困惑。我想来想去,唯一的解释,便是巨子身边出了叛徒。”
“您是说我爹身边那几个侍卫?”
倪长卿点点头:“那天,我之所以坚持要去送信,就是为了防止别人利用送信之机去告密。我怀疑我走之后,那几个侍卫中还有人也离开过弱水村。可问题是,这一点现在已然无从查证了。”
郦诺蹙眉思索:“但是您刚才说,您赶回弱水村时,那些侍卫都死在了现场,这又如何解释?”
“或许,是朝廷密使认为那个内奸已无利用价值,就顺手把他除掉了吧。”
死无对证。除了这个理由,似乎也没有别的解释了。郦诺想了想,又问:“那个朝廷密使究竟是何人,咱们都无从追查吗?”
“事后我也追查了,甚至还联络了盘古。”倪长卿无奈道,“但是盘古传话说,那个密使是刘彻直接派遣的内朝官,具体身份没人知道,即使贵为三公之首的丞相也不见得知情,更别说他了。”
西汉初年,中央官制基本沿用秦朝制度,丞相权力极大,但汉武帝即位后,为了加强君权、削弱相权,便设立了以大将军为首的内朝,分夺以丞相为首的外朝权力。内朝官均为皇帝近臣,深受信任,常能参与决策并直接秉承皇帝旨意,故而虽无具体职掌,但实际权力却往往比外朝官更大。
“当时濮阳县廷的那个书吏不是见过密使吗?”郦诺又问
“这个我也问过了。书吏说,那个密使一直蒙着脸,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更不敢轻易暴露身份。就连濮阳县令也只是见到他所传的圣旨而已,不知其为何人。”
郦诺苦笑:“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伤天害理的事,所以怕遭人报复。”
“是啊,这些朝廷鹰犬,大多是狐假虎威、色厉内荏之辈。”
“多行不义必自毙,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跟蒙安国一个下场!”郦诺回想着往事,眼中浮出仇恨和轻蔑之色。
父亲遇难后,郦诺便把蒙安国锁定为头号杀父仇人,日夜计划着要行刺他。不料还未及动手,蒙安国便被刘彻召回了朝廷,以失职罪被贬谪,从官秩二千石的封疆大吏直接贬为六百石的小京官。郦诺闻讯后,马上一口气追到了长安,仍旧想杀他报仇。
可郦诺万万没想到,这回她还是扑了个空。
因为蒙安国死了,而且死得十分凄惨——被皇帝刘彻满门抄斩!
郦诺惊愕不已。过后才知道,蒙安国是因“私通匈奴”的叛国罪名被族诛的,至于具体的犯罪情由和事实究竟如何,她便不得而知了。
虽然蒙安国恶有恶报、死有余辜,父亲在九泉之下当可瞑目,但郦诺终究因为没能手刃仇人,内心一直充满了失落……
青芒跟着麻脸汉子走进里屋,感觉就像一脚踏进了一个黑黢黢的山洞。
屋子很大,却窗户紧闭,只点着几盏微弱的烛火,空气中泛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气氛颇有些阴森诡异。
青芒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眼前的黑暗,依稀看见靠墙的榻上端坐着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青芒有些意外,若非亲眼所见,很难相信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铁锤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