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相信,荼蘼居次说的是真话,这从她的眼神足以看出。况且人家是匈奴公主,又拥有绝世美貌,完全没必要编造这种谎言来诓骗自己。可问题是,今天从西市铁匠铺回来后,青芒一直在脑海中搜寻有关她的记忆,结果却一无所获。这就令青芒不得不面对一个尴尬的问题:如果一个男人可以把一个女人遗忘得一干二净,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从没爱过这个女人?
虽然青芒也想用失忆来解释这一点,但假如自己真的爱过她,又怎么会丝毫回忆不起来呢?自己能想起天机图的联络方式和接头暗号,却愣是想不起过去的妻子,那只能说明在自己的内心深处,这个妻子还不如天机图重要。另外,就像郦诺说的那样,自己把她抛在匈奴而独自跑来汉地,似乎也是不爱她的一个佐证。
这么看来,自己对这个匈奴公主岂不是始乱终弃?
当然,青芒不大想承认这一点。因为不管自己过去的道德观是什么,至少在他现在看来,把一个并非真爱的女人娶为妻子,之后又抛弃她,绝对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倘若如此,那现在的青芒只能替过去的自己感到羞愧。
所以,青芒很纠结。
他知道,荼蘼居次一定还会再来找他,可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
“哎哟,我们秦大门尉又在思念谁家女子呢?”
潘娥的声音猝然响起,把青芒吓了一跳。他扭头一看,潘娥那张涂脂抹粉的大脸正透过半开的窗户盯着他。
“找我何事?”青芒翻身坐起,懒洋洋道。
“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不吃晚饭啦?”
“我……不饿。”青芒瞟了眼天色,发现太阳已经下山了。
“不饿也得吃,人是铁饭是钢。我特意给你煲了一罐老鸭汤,快点,别磨磨蹭蹭,凉了就不好吃了。”
青芒苦笑了一下,只好起身走了出去。
潘娥总是如此殷勤备至,让青芒既不胜其扰,又过意不去。他也曾想买些礼物回赠,以免欠她太多,却又怕加深她的误会;而拒绝她的好意吧,又显得太不近人情,也不利于自己在丞相邸立足。
说到底,这也是一纠结。
掌灯时分,田君孺来找郦诺,东拉西扯地说了半天,却始终不道明来意。郦诺急着要去找倪长卿追问天机图的事,便打断了他,道:“田旗主,您找我何事,尽管直言,不必扯这么多闲篇。”
田君孺干笑了几声:“听弟兄们说,你上午跟倪右使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你们几人都鬓发散乱,身上还有不少血迹。我想知道,到底出了何事?”
“没什么,我跟右使出去办点事,路上碰到一队缇骑盘查,就交了手,还好大伙都安全回来了。”郦诺淡淡道。
“哦……”田君孺显然不大相信,“郦旗主,有句话,我憋在心里好长时间了,不知当讲不当讲。”
“田叔既然这么说,我还能不让您讲吗?”郦诺一笑,“那岂不是害您憋出毛病来?”
田君孺哈哈一笑:“贤侄还真是善解人意。”
“说吧,我听着呢。”
“我想说的,是巨子当初遇害一事。”
郦诺微微一震,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及此事,“您想说什么?”
“巨子遇害当天的经过,你应该都清楚吧?巨子是在濮阳城外的弱水村被捕的,而弱水村却是咱们诸多秘密据点之一,倘若不是有人告密,朝廷的人怎么可能找到那儿去?”
这与自己的怀疑如出一辙!郦诺忽然心跳加快,紧盯着他:“继续说。”
“当时,巨子身边的人全都遭了毒手,唯有倪右使一人幸存。换句话说,咱们现在知道的事发经过都只是倪右使的一面之词,真实情况到底如何,咱们都无从得知。这里头,难道就不会有什么猫腻?”
郦诺又是一震:“你怀疑倪右使?”
“这难道不是合理的怀疑吗?”
“可据我所知,倪右使当天的确是到四十多里外的后田村送信了,这一点后田村的弟兄都可以作证。”
田君孺冷然一笑:“他完全可以一出弱水村便把巨子的消息泄露出去,然后再去送信。”
“这只是你的猜测。”
“但这是唯一合乎情理的猜测。”
“我爹当时身边还有多名侍从,不能排除他们泄密的可能性。”
“可他们都死了!”
“也许内奸被朝廷的人顺手除掉了呢?”
“朝廷的人为何要除掉他,留着他不是可以挖出更多秘密?”
“既然他们已经抓了我爹,一名小小的侍从还有多少利用价值?”
田君孺怔了一下:“这……这么说固然也有道理,但不等于倪长卿就没有嫌疑。相较而言,他的嫌疑还是更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