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知道,再狠的毒誓都约束不了胥破奴,因为相较于“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他更害怕的是因放过阿檀那而被父王伊稚斜灭族。
所以,让胥破奴发誓,也只是一种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罢了。
青芒的寝室位于值房后面,是一座独立的院落。
院子东南角有一间归他个人专用的厨房。
方才,潘娥便是在这间厨房大展身手,做出了满满一食案的人间美味,然后四个人便在青芒的寝室外间大快朵颐,开怀畅饮。约莫吃喝了半个多时辰后,朱能、侯金、潘娥三人便都烂醉如泥了,一个个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青芒也喝得醉眼惺忪,却仍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饮。
他一边喝,目光一边在横陈于地的三个人身上扫来扫去。片刻后,他眼中的“醉意”竟然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他惯有的那种深邃而沉静的目光。
他仰头喝掉最后一口酒,又把酒杯倒满,然后端着酒站起身来,先是踢了踢侯金,接着又推了推潘娥——两人都鼾声如雷,便各自翻了个身继续“挺尸”了。
青芒无声一笑,走到朱能身边,蹲下来,把手里的酒全都泼在了他的脸上。
“起来吧,别装了。”青芒淡淡道。
朱能倏然睁开眼睛,冲青芒笑了笑,然后抹了把脸上的酒水,翻身坐起,探头看了看侯金和潘娥,又是嘿嘿一笑。
“进里屋说。”青芒站起身来,径直走进了寝室的里间。
“你小子酒量不错嘛,喝那么多也没倒。”青芒道。
“跟您有约在先,我哪敢倒?”朱能嘻嘻一笑,“不瞒老大,来之前,我早服过解酒药了:葛根四钱,陈皮三钱,枳椇子两钱半,山楂两钱半;捣汁煮茶,配以蜂蜜,只饮一勺,千杯不醉!”
青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冷不防道:“背着丞相跟我联手,这可是一条不归路,你可想清楚了?”
朱能正说得眉飞色舞,闻言顿时神色一黯,叹了口气:“丞相其实是好人,老大你更是好人,我是真不想看到你们两位之间有什么龃龉……”
“这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青芒冷冷道,“丞相既然把你们派过来盯着我,不就是打算对付我吗?既如此,我也只能接招。所以,你只能选一边,要么选他,要么选我——当然,除非你想骑墙。”
“我怎么可能骑墙呢?”朱能急道,“我昨儿偷偷跑来跟你说这事,不就已经选好边了吗?哪儿还有墙让我骑?”
昨日午后,青芒经过北阙甲第区时,朱能忽然鬼鬼祟祟地跟在他身后,然后把他拉进了一家茶肆,万般无奈地告诉他,丞相打算把他们安插在他身边。青芒一听,不免有些惊讶,但此事也不算意外,便说那你现在这么做,不就等于背叛了丞相吗?
朱能一脸苦笑,说:“我也不想啊,可我要是不跟你说,不就等于背叛你吗?你说我该咋办?”
青芒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肉墩墩的肩膀,心里突然有些感动。
此刻,看着朱能既纠结又无奈的表情,青芒心里一声长叹,道:“既然你都想清楚了,那么从今天起,咱俩就是同生死、共进退的兄弟,彼此都要义字为先,绝不做任何背叛对方的事。你,能做到吗?”
“当然能!”朱能被他这番话激起了豪迈之情,不觉挺了挺胸,“从今往后,我朱能就跟定老大你了,不管是鞍前马后还是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辞!”
“鞍前马后肯定免不了,刀山火海应该不至于。”青芒一笑,“我现在就有一件事让你去办。”
“老大请讲。”
“我之前听说,你有个堂叔住在茂陵邑,是一位远近闻名的铸剑师?”
朱能点点头:“怎么,老大要铸剑?”
“跟他约个时间,我想去拜访他。”青芒不置可否道。
“哦,那没问题,我回头就找他去。”朱能有些纳闷,却也不便再问。
此时,躺在外屋地上呼呼大睡的侯金倏然睁开眼睛,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其实他从头到尾都很清醒,压根就没睡过……
内史府后院,夜色漆黑。
院子西北隅的一间小屋中,一灯如豆。
郦诺独自坐在灯前沉思。
自从数日前汲黯异常热情地把他们所有人接进内史府后,郦诺便觉得自己失去了自由。无论白天黑夜,总有一些内史府守卫在后院里四处转悠,美其名曰保护他们,可郦诺很清楚,这分明是汲黯怕她出门,把她给“软禁”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