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父亲的语气已近乎恳求。
少年缄默无声。
青芒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再次开口。
而原本便模糊不清的父亲的脸庞和身影,旋即在青芒的脑海中渐渐洇开,就像一滴墨落入水面,又像一缕轻烟消散于风中……
这段令人伤感的回忆就此戛然而止,来得毫无预兆,去得不留痕迹。
此刻,青芒的双眸已然泪光闪动。
他不知道,当初那个倔强孤冷的少年听完这番话,有没有像他现在这样泪湿眼眶。他只知道,当年的自己终究还是留下了这把剑,留下了这个唯一的“念想”。
父亲,请原谅孩儿年少无知,出语轻狂。
如果这一生,我还能找到您,我一定要当面对您说一声:对不起,孩儿不孝……
冬日的阳光散淡地照在未央宫的靶场上。
两面靶子并排而立,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扎着许多箭支。
左边的靶子,只有三四支箭射中靶心,其他都射在了靶垛的外围;而右边的靶子上,七八支羽箭则全部命中靶心,与前者形成了鲜明对照。
百步开外,刘彻手握长弓,眯眼望了望自己糟糕的“战绩”,长叹一声道:“去病,看来上天还真是公平,给了朕天下,就不肯再给朕射箭的准头了。”
旁边的霍去病连忙俯首道:“射艺只是小技,不足称道,而陛下天纵神武,精通的是治理天下、抚驭万民的大道,二者岂能相提并论?”
“你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刘彻呵呵一笑,把弓扔给侍立一旁的宦官,挥手屏退了他们。“人人都说朕英明神武,可谁知道朕心里的苦呢?”
霍去病一怔,没料到皇帝会突然转这个口风,一时不敢接茬。
“现在只有咱们君臣二人,朕索性跟你倒倒苦水,你可愿听?”刘彻似笑非笑道。
霍去病错愕道:“呃……还请陛下明示。”
“人间百业,士农工商,虽说各安其位、各谋其职,但也不是一辈子非得干哪一行不可。在朝廷做官,不想干了,便可告老还乡,解甲归田,或耕读传家,或经商致富,百业任择;至于农人、工匠、商贾,乃至医卜巫筮、屠夫优伶等,皆可转行徙业,自由谋生。然而这世上却有一种人,命定只能一辈子待在一个地方、做同一件事,不管你喜欢还是厌恶、擅长还是不擅长,不管你觉得这活儿有趣还是乏味、轻松还是辛苦,都得老老实实干到底、干到死!不能转行徙业,不能消极怠工,不能撂挑子,更不能犯错误!否则便会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这种有苦无处诉、有怨不得申的人,就叫皇帝。哦,对了,他还有个名字,叫孤家寡人。”
刘彻毫无来由地发了这一大通感叹,让霍去病猝不及防。愣了愣后,只好硬着头皮道:“陛下为了社稷苍生,夙夜忧劳,殚精竭虑,个中烦苦,实非臣所能尽知。”
“你当然不知。”刘彻苦笑了一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朕的苦,只有坐上御榻才能体会。”
霍去病颇为纳闷,不知天子到底想说什么,便鼓起勇气道:“臣无以为陛下分忧,深感惭愧,只能斗胆问一句,不知陛下……是否遇到了什么难事?”
刘彻定定地看着他,幽幽道:“朕最宠信的爱将,竟无视朝廷纲纪,公然去救一个墨家嫌犯。朕想责罚他,却于心不忍;不责罚,又对满朝文武没个交代。你说,朕难不难?”
霍去病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绕了这么一大圈,竟然冷不防在这儿给了他当头一棒。
“陛下,张次公抓人并无确凿证据,纯属栽赃陷害。臣看不惯他仗势欺人,故而才会出手。说到底,此事与墨家并无干系,陛下更不必因此为难。”
“与墨家并无干系?”刘彻冷哼一声,“眼下,追捕墨家是朝廷的当务之急,任何人只要有疑点,都可以抓、可以审。张次公只是在做他分内的事,可你身为朕的近臣,却公然插手、横加阻挠,你让有司今后如何办案?你又把朝廷纲纪置于何地?”
“禀陛下,臣一时义愤,未及请旨便擅自行动,的确不妥,臣请罪。不过……”
“不过什么?”
霍去病迟疑了一下,“臣有几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但又恐冒犯陛下……”
“你还怕冒犯朕吗?”刘彻眉毛一挑,“自从卫青举荐你到朕身边,你这个愣头青什么话不敢说?朕跟你计较过吗?你也就最近这几回学得圆滑了些,说实话,朕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霍去病赧然一笑:“陛下宽宏,恕臣年少轻狂,臣感激涕零。”
“行了行了,说你的肺腑之言吧。”
“是。墨家刺客罪大恶极,朝廷予以严惩,臣并无异议。然古人有言,‘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若陛下急于求成,有司必变本加厉。臣不止一次听某些朝臣讲过,对付墨家要‘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不是明目张胆地株连无辜、草菅人命吗?若有司打着抓捕墨家的幌子泄私愤、牟私利,又有谁能阻止?受害之人又该到何处申诉?如此,我大汉律法有何公正可言?我朝廷纲纪又有何威信可言?”
刘彻闻言,不禁摇头苦笑:“去病啊,你今年多大了?”
霍去病一怔:“臣……今年满十八了。”
“年轻,终究还是太年轻啊!”刘彻仰面望天,眼中忽然浮起一丝疲惫和沧桑,“朕欣赏你的血性,也理解你的正义感,但朕只能告诉你——治天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刚才说的这些,你以为朕就没想过吗?你以为朕之心中,就没有善恶是非了吗?你错了。从朕登基的那一天起,每一刻,朕的胸中都有无数的善恶是非在交战、在厮杀;每一刻,它们都在撕扯着朕的灵魂!你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