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从未见过天子露出这种表情,心中一颤,忙道:“臣……似懂非懂。”
刘彻苦涩一笑:“你登过华山吗?”
霍去病又是一愣:“臣……去过一次。”
“登顶了吗?”
“登了。”
“立于山巅之上,俯视苍茫大地,你的视野、观感与心境,跟在山下时比较,是否全然不同?”
“那是自然。”
“于山下所见之参天大树,在上面看来像什么?”
“像是……一棵草。”
“于山下所见之大江大河,在上面看来又像什么?”
“宛如细带。”
“很好。”刘彻淡淡一笑,“朕自十六岁登基,便犹如天天站在那华山之巅,你说,朕的心境,能与山脚之下的常人相同吗?”
“必然不同。”
“那朕所权衡之善恶、所考量之是非、所面对之得失利害,又岂能与常人相同?如此种种,朕又岂敢奢望常人理解?”
霍去病眉头一蹙,似乎明白了什么,顿时无言以对。
“所谓‘高处不胜寒’,说的便是一种孤寒。但这种孤寒却非独自一人之寒,而是被芸芸众生、亿兆臣民所包围之寒。这话,你听得懂吗?”
霍去病刚想点头,却又不太自信地摇了摇头:“臣愚钝。以臣粗浅的理解,或许是,天下百姓之福祉,皆系于官员,端赖各级官员是否公正廉洁;而各级官员之福祉,则系于朝廷,端赖朝廷是否吏治清明;最终,天下臣民、江山社稷之安危祸福,又尽皆系于陛下一身,端赖陛下是否勤勉为政。此任至艰至巨,却又责无旁贷,故陛下难免有‘孤寒’之感。不知臣……此说确否?”
“嗯,孺子可教。”刘彻微微颔首,“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如此只可谓之为‘孤’,尚不足以称为‘寒’。”
“那……敢问陛下,什么是‘寒’?”
“天下只有一个皇帝,但想对付皇帝的人却不可胜数;朕只有一颗脑袋、两个拳头,可对付朕的手段却有百千万种:或以阿谀谄媚之道邀宠固权,面从腹诽,阳奉阴违;或以奸佞诡诈之术窃夺朝柄,欺上瞒下,一手遮天。居庙堂之上,或争权夺利、尔虞我诈,或结党营私、政以贿成;处江湖之远,或作奸犯科、聚众为乱,或占山落草、僭越称尊。喜文者摇唇鼓舌,以文乱法;尚武者好勇斗狠,以武犯禁。在明处者,如各地诸侯,妄图割据一方,与朝廷分庭抗礼;在暗处者,如墨家游侠,肆意践踏律法,视官府如同寇仇。你说,当所有这些居心叵测、穷凶极恶之人辐辏而攻,朕是不是会感到势单力孤、心胆俱寒?”
霍去病听得目瞪口呆,一滴冷汗从额角悄然滑落。
“朕跟你说这么多,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朕的苦衷。”刘彻面色沉郁,缓缓道,“很多事情,朕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两年,外有匈奴屡屡侵扰,内有诸侯蠢蠢欲动,中间有游侠豪强逞凶作乱。长此以往,黎民百姓如何安居乐业?大汉天下如何长治久安?是故,朕既要抗击匈奴、抵御外侮,又要着手削藩、维护一统,更不得不对有组织、成建制的墨家游侠采取雷霆手段!这些都是一个皇帝无可推卸的分内之事。倘若做不好,朕岂不是愧对列祖列宗,愧对万千臣民,也愧对煌煌青史?”
此时此刻,霍去病早已说不出话来了。
他感觉心里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仿佛天子肩上的压力也随着这番倾诉传到了他的身上。
朱能的堂叔朱坤住在茂陵邑西北隅的铜锣巷。
一大早,青芒和朱能便找了个由头甩掉侯金,然后拎了一堆贵重礼物来到了朱坤家里。朱坤五十岁上下,干瘪瘦小,脸色蜡黄,跟又白又胖的朱能反差极大,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对叔侄。
宾主见面,朱坤态度有些冷淡,既不客套也不寒暄,只瞥了青芒一眼,略略点了下头,便不再说话。朱能很是尴尬,只好东拉西扯活跃气氛,还一口气说了好几
个坊间笑话,说完自己笑了半天,却只招来朱坤的一双白眼。
“你小子有事说事,别瞎耽误我工夫。”朱坤冷冷道。
朱能大窘,只好闭嘴。
青芒见状,便直接道明了来意:“朱先生,在下今日冒昧叨扰,是有一事相询,还望先生拨冗赐教。”
“说。”朱坤惜字如金。
“听说先生是遐迩闻名的铸剑大师,阅尽天下兵器,对‘百兵之君’更是如数家珍,在下……”
“这些废话不讲也罢。”朱坤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说你的事。”
所谓“百兵之君”便是剑的雅称。青芒出于礼貌和尊重,就想用词雅驯一点,不料却碰了一鼻子灰,顿时有些难堪。
不过青芒却不以为忤,淡淡一笑道:“那好,先生如此爽快,在下恭敬不如从命。”说着取下腰间佩剑,离席走到朱坤面前,双手奉上,“这是在下与朋友博弈所赢之物,却因见识浅陋,不知其价值几何,望先生有以教我。”
朱坤却不伸手去接,只是眼皮微抬,扫了一眼,便冷哼一声:“赌桌上赢的东西,多半是不入流的货色,你拿来给我看,就不怕脏了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