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您就受累瞧一眼吧。”朱能赶紧满脸堆笑,“秦尉丞久仰您的大名,故而今日专程前来。甭管入不入流,您好歹瞧上一眼,也好让他安心不是?”
朱坤闻言,这才伸手接过。
他的手骨节嶙峋,状如鹰爪。青芒一瞥之下,心中忽然闪过一丝莫名的不安—仿佛这双令人不适的手一旦接过此物,便会将其据为己有似的。
朱坤的“鹰爪”在青铜剑鞘上摩挲了一下,便“啪”的一声把剑扔在案上,瓮声瓮气道:“不必看了,是仿古的赝品。”
青芒和朱能同时一怔。
“敢问先生,”青芒忙道,“您都还没看里面的剑,何以如此确定?”
“人靠衣装马靠鞍,虎卧虎穴,龙居龙潭!”朱坤一脸不屑道,“试问秦尉丞,可曾见过哪位达官贵人葛麻蔽体、茅屋栖身?”
青芒当即会意:“先生的意思是,此剑鞘便形同葛麻茅屋,所以鞘中之剑绝不可能是什么名贵之物?”
“没错。这剑鞘上虽然铸有春秋时期最流行的夔龙和蟠虺纹饰,乍一看似乎古朴雅致,但只能糊弄你们这些外行人,瞒不过老夫。”说起自己的行当,朱坤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神采,“凡春秋青铜器物,必具刚健、粗犷之神韵,可你瞧瞧这东西的线条、构图和工艺,欲效刚健而神采未具,徒增生硬;状似粗犷而气韵全无,仅余粗陋。说白了,这就叫邯郸学步,东施效颦,画虎不成反类犬!”
青芒一听,不由暗自苦笑。
“叔,您能不能说简单点?”朱能抢着道,“太高深了我们听不懂啊!”
“不学无术,亏你还是咱们老朱家的人。”朱坤白了他一眼,“要辨别一件青铜器是古物还是赝品,也不复杂,只需眼看、手摸、耳闻、鼻嗅、舌舔,便可真伪立判!”
“这……这还不复杂?”朱能头都大了,不由咂舌。
“还请先生明示,在下愿闻其详。”青芒倒是挺乐于学习不懂的东西。
朱坤闻言,脸色才稍稍好看了点,缓缓道:“青铜文化,起源夏朝,盛于殷商、西周,至春秋战国而臻成熟。迄今之历史,短则数百年,长则上千年。故凡青铜器物,必然锈迹斑斑。一件铜器到手,先要用眼看,若锈色与器体合一,深浅一致,匀净自然,则为真锈;若锈色浮在器物之上,绿而不莹,刺人眼目,便是伪锈。进而用手搓摩,使其发热,再以鼻嗅手,无铜腥味者为真,有则为假。其次用手敲击,听其声响,其声轻脆微细是真,浑浊暗闷是假。再次,可用火烤,伪锈易脱,真锈耐烤。最后,还可用舌舔,伪锈必有盐卤之味,真锈则无。”
青芒和朱能听罢,不禁面露惊叹之色,没想到这玩意儿竟然有这么多门道。
“多谢先生,在下受教了。”青芒拱手,“那您方才只拿眼一瞧,便知其伪,可见此剑不仅是赝品,而且还是很粗陋的赝品喽?”
“可以这么说。”朱坤又恢复了淡漠的神色,“当然,若秦尉丞信不过朱某,也可另寻高人品鉴。”
“我信。”青芒淡然一笑,“只是,在下尚有一点疑问未解。”
“还有何疑问?”
青芒含笑不答,转头对朱能道:“带钱了吗?”
朱能一怔,忙点点头。
“取些铜钱,叠在这儿。”青芒拿起那把剑,在案上敲了敲。朱能赶紧照做,掏出十几枚铜钱在案角上叠成了一摞。
“呛啷”一声,青芒拔剑出鞘。
古剑精光闪闪,寒意逼人。朱能不禁睁大了眼,朱坤则若有所思地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青芒手腕一翻,轻呼一声“得罪了”,利剑倏然划出一道弧光当空劈下。
只听“铿”的一声,十几枚铜钱被从中间齐齐斩断,噼里啪啦落了一地,连同檀木案几的一角也被削掉了。
朱能看得目瞪口呆。朱坤似乎面无表情,实则暗暗吸了一口冷气。
青芒看在眼里,却不挑明,又对朱能道:“扯几根头发。”
朱能忍痛扯下几根长长的头发,拿在手里。
“往上扔。”青芒又道。
朱能依言把那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头发往半空一扔。青芒出剑,唰唰几下,在空中舞出数朵剑花,旋即收剑,示意朱能看看地上。朱能连忙趴下去看,只见那几根长长的头发竟然断成了几十截寸发。
“这、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吗?!”朱能惊得合不拢嘴。
青芒一笑,再次用双手把剑呈给朱坤,道:“先生,您现在还认为,此剑是粗陋不堪的仿古赝品吗?”
朱坤微微咳了咳,不太情愿地接了过去:“这个嘛,或许得两说了。从剑鞘看,确是赝品无疑,不过这剑嘛,倒是还不错。我估摸着,是有人故意仿造了一把粗陋的剑鞘,用来装真货……”
“这是为何?”朱能不解,“明明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剑,却要藏在假货里头?这好像没道理吧?您方才不也说了吗,达官贵人岂能葛麻蔽体、茅屋栖身?”
朱坤略有些窘,瞪了他一眼:“刚才说的只是一般情况,岂可放之四海而皆准?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物主怕此宝剑被人盗窃劫夺,不得做点手脚掩人耳目,以防不测吗?”
朱能语塞,心里却不免嘀咕:哼,横说竖说都是你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