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是被逼的。”青芒淡淡道,“否则,我早把你那一身肥膘论斤卖了。”
“你知道?”朱能大为诧异。
“当然。你以为白天我问你的那些话,是在跟你扯闲篇吗?”
朱能猛然想了起来,白天在茂陵邑的街上,老大曾问过他家里人的情况。他以为不过是随口一问,也没在意,现在才知道其实老大是在有意试探。
“老大,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打算一直用刀指着我,逼我说吗?”青芒盯着锋利的刀尖道。
朱能终于面露愧色,犹豫了片刻,“当啷”一声把刀扔到了地上。
青芒冷然一笑,把脸转向里间:“出来吧,别闷着了。”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侯金出人意料地走了出来。
朱能万般惊愕:“猴子,你……你出卖我?!”
“我要是不出卖你,就得出卖老大,你说,我该选谁?”侯金冷冷道。
“我不明白……”朱能使劲摇头,感觉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团糨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知道吗?”青芒斜了他一眼。
“当……当然。”
“也罢,那我就跟你从头说起吧。”青芒站了起来,背起双手,开始在屋中来回踱步,“早在我进入丞相邸担任门尉的那天起,公孙弘就对我心存怀疑了。他一边利用我保护他的安全,一边却一直在暗中调查我。那回他和殷容在北邙山演的那出戏,不就想证明我是行刺大行令韦吉的凶手吗?可惜事实并非如此,所以他落空了。”
青芒看了看朱能,接着道:“然而,他还是没有打消对我的疑心。此次我因献上天机图有功,官拜卫尉丞,公孙弘表面跟我客客气气,实则又想拿我的身世做文章。他知道我少时在匈奴待过几年,便怀疑我此次入宫是别有居心、图谋不轨,于是便把你们安插到我身边,企图查我的底细。在他看来,你朱能一直跟我走得近,而猴子跟我比较疏远,所以他放心猴子,不放心你,这才派人到你老家,以你家人为质来要挟你。我说得对吧?”
朱能频频点头,一脸委屈的模样。
“公孙弘料到,他把你俩安插到我身边,我肯定会看穿他的真实动机,所以他便自作聪明,让你充当双面间谍,提前来向我泄密,把他的动机直接告诉了我。他以为这么做,我就肯定不会怀疑你了,我还有什么理由不信任你呢?”
“的确如此,丞相就是这么安排的。”朱能又点头道,“他亲口跟我说,如此便可把你玩弄于股掌了。”
“遗憾的是,这回他又失算了。”青芒一笑,“其实你和猴子跟我的关系,恰恰与他认为的相反。猴子只是表面跟我疏远,而你只是表面跟我亲近。所以他万万没想到,在他派你来跟我‘泄密’的前一天,猴子便把你们的全盘计划都告诉我了。于是我便将计就计,跟猴子设计了一场戏,表面上是跟你联手把猴子灌醉,其实却是猴子装醉来蒙蔽你,让你以为我彻底中了你和公孙弘的圈套。不过,事实恰好相反——是你和公孙弘中了我和猴子的圈套。”
朱能闻言,忍不住瞪了侯金一眼:“你小子装得还真像!”
“你也不差嘛。”侯金笑着反唇相讥,“那天老大叫你起身之前,你不也把呼噜打得山响吗?咱俩彼此彼此。”
朱能哼了一声,颇有些懊恼。
“我说朱能,”青芒斜了他一眼,“你现在到底是哪边的?”
朱能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的确还像是丞相那边的,慌忙赔笑:“当然是老大你这边了。你把所有把戏码全都拆穿了,我怎么还会站丞相那头呢?那不是找死吗?”
“不光是找死,而且是没良心!”侯金补了一句。
“是是是,没良心,没良心。”朱能急于想知道堂叔之死的内情,没空跟他纠缠,赶紧对青芒道:“老大,既然你早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了,为何……还要让我去找我叔?”
“你堂叔身为天下知名的铸剑师,在古剑方面的造诣和学识,放眼关中,无人可出其右,我当然要找他了,此其一。其二,若是别的事倒也罢了,可与剑有关的事,我若放着你堂叔这种内行人不找,而去找别人,公孙弘势必怀疑我已经不信任你了,从而一定会认为你失去了利用价值,然后他会怎么做,就无需我多说了吧?”
朱能一听,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老大,这么说,你让我去找我叔,反而是……是在保护我?”
“你说呢?”
朱能不由动容,忽然“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痛心疾首道:“老大,从今往后,我朱能要是再对你有二心,就让老天爷用雷劈了我,再刮大风把我吹上天!”
一旁的侯金忍不住“扑哧”一笑:“打个雷劈你不难,可要把你吹上天,那简直是在为难老天爷啊!要我说,你这誓发得可不太有诚意。”
“滚一边去!”朱能恼羞成怒地站了起来,“老子不想跟你说话。”
侯金呵呵一笑,不再逗他了。
“老大,那我叔他……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朱能急切问道。
青芒神色一黯,叹了口气,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告诉了他。朱能听完,不禁一脸悲愤:“公孙弘这个老浑蛋,竟然如此心狠手辣,亏我还死心塌地地跟了他这么些年!”
“你到现在才知道?”侯金冷哼一声,“我可是早就看透了。这帮官场上的老狐狸,哪个做事是凭良心的?”
朱能唉声叹气,懊悔不迭。
“事已至此,懊悔无益。”青芒道,“我已将你叔的遗体暂时掩埋了,就在青鸾街那座宅子里。你回头找个时间,再好生给他安葬吧。”
朱能赶紧连声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