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就问他——假如他的父母妻儿昨夜就在城外,他还会关闭城门吗?”
公孙弘顿时语塞。
终南山的洞穴中,北冥身上盖着被子,睁着眼睛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已然没有了呼吸。
青芒红着眼眶,轻轻帮他合上了双目。
郦诺背过身去,悄悄抹着眼泪。
几个徒弟围绕在床榻旁,都已泣不成声。
田君孺脸色铁青,悲愤哽咽道:“北冥老哥,你安心去吧。老子总有一天要亲手杀了张次公,为你报仇!”
北冥先生,是我害了你,这仇该由我来报。
青芒在心里说着,同时拉起被子,盖住了北冥的脸。
温室殿御书房,刘彻故意不说话,一直冷眼旁观,直到公孙弘哑口无言,才淡淡一笑,道:“丞相年事已高,总有些许思虑不周之处,实属情有可原,朕可以理解。”
汲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知道,虽然天子对一切皆已洞若观火,但还是不想放弃公孙弘,因为他还想利用公孙弘的“大儒”身份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尤其是打压墨家。
公孙弘闻言,如逢大赦,当即双目一红,躬身长揖:“臣年老昏聩,尸位素餐,愧对陛下,也愧对满朝臣工及天下万民,今日但乞骸骨,万望陛下恩准!”
“丞相言重了,此事责任并不在你身上,这种话就不必说了。依朕看来,该乞骸骨的人不是你。”刘彻说着,把目光转向殷容,“殷容,你还有何话说?”
殷容面如死灰。
他很清楚,死了几百号人,天子肯定要拿个人来开刀,而这个人当然不可能是丞相,只能是他!
事已至此,仕途算是到头了,还好自己为官多年,总算攒下了一份不薄的家底,晚年当个富家翁也不成问题。恨只恨无缘无故被这个该死的汲黯捅这么一刀,终究还是不甘心。
你想弄死老子,老子就跟你鱼死网破!
“陛下,臣自知罪责难逃,无可怨尤,甘受责罚,但臣还有话要说。”殷容道。
“说。”
“谢陛下。”殷容仰头看着汲黯,眼中闪射着怒火,“汲内史,殷某想请教,你口口声声指责丞相和我救济灾民不力,那你昨夜又干什么去了?既然你有如此悲天悯人之心,那你就该出城去救助灾民,去给那些流离失所的老弱妇孺找房子、熬热粥!可你呢?你不也是在温暖的锦衾中呼呼大睡了一夜,才幸灾乐祸地跑出城去数那些死人吗?殷某想问,你这么做是何居心?你难道不是想利用天灾人祸来排除异己、打击同僚吗?你这算不算是用心险恶?若说殷某是大意失职,那你身为治理京畿的主官,算不算是严重渎职?!”
殷容这个反击甚是有力,可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公孙弘不由窃喜,下意识地斜睨着汲黯,看他如何接招。
刘彻也不由眉头微蹙,看向汲黯。
他不得不承认,殷容这话确实有道理。倘若如他所言,汲黯的确难以自圆其说。
在三人目光的环伺下,汲黯沉默了片刻,忽然呵呵一笑,道:“汲某虽不敢说悲天悯人,但做人的良心还是有的。所以,正如殷中尉所言,作为京畿百姓的父母官,汲某昨夜的确在城外通宵达旦地救助灾民,片刻不敢懈怠,而且还给一群孩子亲手熬了一大锅热粥。不是汲某自说自话,昨天若不是汲某带着内史府的一大帮手下彻夜奔波,今天一早,被冻死的灾民就将是数以千计了,又何止区区几百?!”
刘彻闻言,大为欣慰,遂淡淡一笑。
公孙弘颇觉意外,脸上却不动声色。
殷容没料到事实竟是如此,愣了一下,又气急败坏道:“既然如此,那你方才为何说是天快亮才出的城?”
“我什么时候说过?”汲黯冷笑。
殷容一怔,这才回想起来,刚才汲黯说的是“今早天还没亮,我就在城外各处跑了一圈”,而自己想当然地把它听成了是天快亮才出的城。
“丞相,”刘彻看向公孙弘,“事情都弄清楚了,你认为殷容该当何罪?”
公孙弘无奈,只好道:“臣以为,当以渎职论处。”
“那依我大汉律法,渎职罪又该如何惩处?”
“呃……”公孙弘迟疑了一下,“臣建议,革去殷容中尉之职,贬为边郡太守。”
刘彻冷然一笑:“像这种不顾百姓死活的人,还外放太守?那又得害死多少人?别说一郡之守了,纵是一县之令,朕都不会给他。”
“那……那就贬为六百石京官,以儆效尤。”
刘彻又哼了一声:“害死那么多人还能接着当官,继续享受朝廷俸禄?就算朕答应,只怕昨夜那三百零九条冤魂也不答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