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各方诸侯骄横不法、觊觎皇权,朝廷又岂会动手削藩?”青芒冷哼一声,“若我所料不错,如今淮南王恐怕早已把天子玺绶、衮袍冕旒,以及三公九卿、文武百官的印信都准备好了吧?就等你一朝发动,弑杀君上,王爷便可入主长安,篡位登基了。对不对?”
“蒙奕,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儿狼!”刘陵终于恼羞成怒,“枉费我父王辛辛苦苦养育了你十五年!”
听到“蒙奕”二字,青芒不由黯然:“若非顾念王爷的养育之恩,我今天又何必来劝你收手?”
“我凭什么要收手?”刘陵一脸激愤,“我父王乃高祖之孙,论辈分是刘彻的叔伯,比他更有资格入继大统;何况我父王博学多识,流誉天下,且心系苍生,体恤百姓,由他来当这个大汉天子,才是民心所向,天命所归!”
“想当皇帝的人,哪一个不是拿百姓来当幌子?哪一个不自认为天命所归?”青芒苦笑,“即使如你所言,王爷确实是有德之人,可那又怎样?莫非每一个有德之人,都有理由揭竿而起,争夺天子之位?这难道不正是社稷动**、天下大乱的根源?此外,当年的吴王刘濞、楚王刘戊、赵王刘遂等人,哪一个不是自认为有资格入继大统?可结果又如何?还不是一个个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那是他们无能,少拿这帮庸碌之辈跟我父王相提并论!”
青芒喟然长叹:“这么说,你真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刘陵一脸果决,“青芒,我警告你,别坏我的事,否则我先把你杀了。”
“要杀我,可没那么容易。”青芒淡淡一笑,“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去告发你,这也算是我对王爷养育之恩的报答吧。但是,丑话还是得说在前头,倘若你执迷不悟,非要谋害天子,那我出于职责,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好啊,那我今天也把话给你放这儿,我与刘彻不共戴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刘陵一脸倨傲,“你若执意做他的鹰犬,那就等着替他收尸吧。不过,有一点你也大可放心,等到大功告成的那天,说不定我会念及旧情,赏你个一官半职。”
青芒冷然一笑:“谢了,我向来不稀罕官职爵位这些东西。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情愿归隐江湖,终老林泉。”
严助突然接到天子传召,大为惊诧,赶紧骑上快马,疾驰入宫。一进温室殿,便见一帮重臣都在,个个神色阴郁,殿上的气氛也颇有几分肃杀,心中越发狐疑忐忑。
见过礼后,便听天子沉声问道:“严助,昨夜秦穆有没有离开过西市的工场?”
严助一怔,忙道:“回陛下,昨夜吃过晚饭后,秦穆说他甚是疲乏,早早便睡下了,并未离开。”
闻听此言,已然入座的苏建顿时松了口气,遂得意地瞟了张汤一眼。张汤眉头一皱,赶紧问道:“严大夫,你能保证秦穆一整夜都未曾离开吗?”
“保证?”严助顿时一头雾水,且对张汤说话的口气有些不满,“张廷尉此言何意?秦尉丞又不是囚犯,我也不是牢头,他昨夜是否离开为何要我来保证?”
张汤哼了一声,随即把昨夜宫中失窃一事和方才的争论焦点简要说了一下。严助这才恍然大悟,没料到昨夜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公孙弘看了看他,微笑道:“严大夫,眼下你也明白了,此事干系重大。所以,秦穆昨夜到底有没有离开过西市,你可得想好了再说。”
“严大夫,”张汤又道,“其实我能理解你的难处,对于秦穆昨夜的动向,不管是谁都很难做出保证。没关系,你只要实话实说,接下来的事,朝廷自有公断,与你并无干系。”
公孙弘和张汤一唱一和,分明是在暗示严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必要替秦穆作保。
一旁的汲黯见状,终于忍不住道:“张廷尉,你的话是不是太多了?严大夫要如何做证,他自有主张,你没必要如此循循善诱、耳提面命吧?”
“什么叫‘耳提面命’?我不过是让他放下顾虑、道出实情而已。”张汤颇为不悦,“再说了,本廷尉怎么说话,何时轮到你汲内史来管了?”
汲黯呵呵一笑:“本内史才懒得管你,没那闲工夫。我只是想提醒你,别把你们廷尉寺那套诱导证人、歪曲真相的把戏搬到皇上面前来。”
“汲黯,你不要血口喷人!”张汤怒不可遏,“我什么时候诱导证人、歪曲真相了?你把话说清楚!”
“二位能不能消停片刻?”刘彻冷冷地发话了,“朕现在想听的是严助的证词,不是二位毫无意义的争吵。”
张汤无奈,只好悻悻闭嘴。
一直没机会开口的严助微微一笑,看了看张汤,又看了看汲黯,才从容禀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张廷尉方才言之有理,关于秦穆昨夜的动向,无论何人,的确都很难做出保证……”
此言一出,汲黯和苏建同时色变,不由面面相觑。
张汤心中大喜,下意识地看向公孙弘。公孙弘却面无表情,只垂了垂眼皮,与对面的李蔡一样,都是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
“不过……”严助忽然话锋一转,“巧得很,臣从昨夜到今天早晨,一共到秦穆的房间去了五趟,所以恰好可以做证。”为了强调,他还特意张开一只手掌,比了个“五”的数字。
后面这句转折,大出众人意料。
刘彻不自觉地身体前倾,目光炯炯地盯着严助;连公孙弘和李蔡也都不约而同地把视线转到了严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