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头戴帷帽、面遮轻纱的刘陵出现在了门口。她带着数名随从裹挟在人流中,快步走出酒肆,然后迅速乘上车马,朝街道的另一头疾驰而去。
几名脚夫立刻驾车紧跟。
少顷,那个戴斗笠的男子也从酒肆门口策马而过。
酒肆内,身着侍卫衣服的刘陵躲在门边,看着驴车和骑者先后远去,冷然一笑。
“走。”刘陵对身后的窦胜道。两人旋即从后门离开了酒肆,匆匆走进了一条小巷。
小巷七拐八弯,行人稀少。
刘陵和窦胜一路疾行。
约莫走了一炷香工夫,刚拐过一个墙角,刘陵便突然刹住脚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个戴斗笠的男子竟然站在一丈开外的地方,背靠着墙,双手抱胸,一副悠然之态,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时。
窦胜一看,顿时又惊又怒,抽刀便要冲上去。
“站住。”刘陵拦住他,“你先下去。”
“翁主……”窦胜大为不解,“此人分明来者不善……”
“下去!”刘陵冷冷道,目光直视着斗笠男子,“没我的命令,不许过来。”
窦胜无奈,狠狠地瞪了那个男子一眼,返身退回到了刚才的拐角处。
刘陵迎着男子走了过去,唇角慢慢露出一丝笑意:“你挺能耐啊,居然没被我甩掉。”
斗笠男子把笠檐一抬,青芒的脸露了出来。
“翁主的癖好真是奇特。”青芒打量着他,揶揄一笑,“我好像每回见你,你都是不同的装扮。”
“如此才有新鲜感嘛。”刘陵笑得十分妩媚,“若总是一成不变,那人生该多么无趣!你不觉得,每次见我都有一种惊喜吗?”
“很遗憾,我非但不觉惊喜,反倒有一种不安。”
“哦?为什么?”
“你自以为聪明,可别人并不比你笨。所以,我替你担心,怕你会玩火自焚。”
刘陵咯咯笑了起来:“你这话虽然不中听,可听你说担心我,我还是挺欣慰的,说明你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青芒苦笑:“我若是那种人,你和淮南王以及你们这一支宗族的老老少少,恐怕早就都人头落地了。”
“是吗?”刘陵冷笑,“凭什么?就凭你手中那份大臣名单?”
“光凭那份名单,当然不至于。我之所指,你心里清楚。”
“不,我不清楚,就想听你告诉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在汲黯的生辰宴上,指使张次公、屠三刀等人行刺天子的,难道不是你吗?”
刘陵心头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好大的罪名,你可真是把我吓坏了!就是不知道秦尉丞出于何种居心,跟我开这么大的玩笑?”
“我今天来,是想劝你收手的。”青芒直视着她的眼睛,“回淮南去吧,告诉王爷,跟朝廷对抗绝没有好下场,‘吴楚七国之乱’便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从今往后,敛藏锋芒,改弦更张,接受朝廷的削藩之策,或许还能做个偏安一隅的逍遥王爷;倘若执迷不悟,一意孤行,最终只能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刘陵沉默半晌,冷冷一笑:“青芒,你真让我失望!假如令尊的在天之灵听见你这番话,恐怕会更加失望!你明明知道刘彻是你的杀父仇人,手上沾满了你父亲阖家老少数十口人的鲜血,可你非但不想报仇,还豁出性命去救他,现在又在我面前充当他的说客。青芒,你对得起令尊吗?你不觉得自己很懦弱、很无耻吗?!”
青芒痛苦地闭上眼睛,额角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
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平复下去。他睁开眼睛,缓缓道:“我不是不想报仇,只是我不能因为一己私仇,令社稷分崩、天下离乱,令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坠入血火之中!”
“你错了!只有天下易主,才能拯救大汉的黎民百姓。”刘陵恨恨道,“刘彻就是个好大喜功、不恤民力的皇帝。自他即位以来,连年征战,穷兵黩武,赋税徭役日渐繁重,老百姓早就苦不堪言了。正所谓‘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像刘彻这样的皇帝,难道不该被推翻吗?”
“听你这口气,刘彻简直就是夏桀商纣了。”青芒淡淡苦笑,“但事实果真有你说的那么不堪吗?在我看来,刘彻自登基后,励精图治,选贤任能,内修法度,外攘匈奴,博开艺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学,终以儒术治天下,其文治武功足可比肩任何一位古代圣王。当然,我不否认,今日汉朝还有许多不尽人意之处,但若因此便将刘彻的功绩一笔抹杀,我认为并不公平。”
刘陵大声冷笑:“照你这么说,我父王及四方诸侯就该坐以待毙、任其宰割,这样才算公平喽?”